漠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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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花/韩张]keep out(001-012)

我是真的不记得坑之前自己脑子里的案情安排了,于是干脆全部捋了一遍,做了些修改重发,重要的是我还更新了一章!我更新了!更新了!以前发的我随后会删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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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张新杰放下碗,先擦了擦嘴,接着看向饭桌对面捧着碗还盯着电视的张佳乐。

“哥。”他开口唤了一声。

“嗯?”张佳乐反应过来。

“我有事跟你说。”张新杰姿势不变,脸色也很严肃。

“……行,你说。”张佳乐放下碗,也调整了一下姿势,但眼角瞟到电视里正进行到精彩部分的比赛,不免面露沉痛表情。

“我有正在交往的人了。”

“哦?哦——哦!”张佳乐这一声特别百转千回,导致嘴张开后一时半会儿没能合上,看上去特别震惊。

事实上他也特别震惊。

张家父母去得早,他就这么一个弟弟相依为命,从小就非常优秀可靠让人省心,三岁能打酱油六岁会做饭,连洗碗都洗得比别人干净,简直挑不出一点错来。如果要说什么问题,那肯定就是万事都太较真这点,所以张佳乐一直以为起码得等到张新杰准备结婚了,自己才能听得到这句话。

“你……还没毕业呢?”想到这里他脱口问了一句,张新杰在医学院是本硕博连读,毕业还得两三年。但说完这句话张佳乐自我感觉有点像是个冥顽不化的老古董,于是不等张新杰回答,立刻换了一个问题。

“多大年纪啊?”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是个关心弟弟的好哥哥。

“28岁。”

张佳乐强忍住“居然比你哥我还大”这句话,又问了一句:“那是已经工作了?”

“嗯。”张新杰点了点头,似乎一点也没计较年纪的问题。

“干哪行的?”

“警察。”

 

张佳乐的本职工作是花店老板,店铺开在大学附近,名字也很普通就叫百花,生意不好不坏,开张这么多年即没人闹事也从不偷税漏税,对警察这两个字着实陌生。

但他好歹认识一个似乎对此比较熟悉的人。

“不靠谱,实在太不靠谱了。”张佳乐看着柜台旁拿着报纸叼着面包的人,“诶,诶,跟你说话呢,孙哲平!”

“嗯?”孙哲平放下报纸,看了一眼他:“不就是你弟弟找了个比他年纪大的警花,哪里不靠谱?”

“滚滚滚,一听你这就是看多了制服片儿,我告诉你啊,不许意淫我未来的弟媳妇!”张佳乐站起身,一把夺过了对方嘴里的面包。

“我还没吃饱。”

“我告诉你,这事儿你如果不和我站在统一的立场上,以后就别来我这里混饭了。”

“你是什么立场?”孙哲平看了他一眼。

张佳乐愣了一下,感觉到这个问题有点复杂,于是干脆没有回答,而是直接道:“我弟说周末要带那位回来吃饭,你也来呗,帮我考察考察。”

“我离开警局好几年了,不一定认识。”孙哲平重新展开了报纸,眼角瞟见张佳乐正捏拳头,又问:“叫什么名字?”

张佳乐闻言张了张嘴,用表情诠释了一句“忘记问了”。

然后他听到孙哲平短暂地笑了一声。

 

花店开在张家老房子一楼,房子是两层的小洋楼,兄弟两人住了一楼后间,而孙哲平则是二楼的租客,据说曾经是警察,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不干了,改行当了私家侦探,虽然就张佳乐看来他一点也不适合这职业,但生意居然还过得去。据说是因为上次帮人调查婚外情时直接跳出去把那个丈夫狠揍了一通,揍得对方从此改邪归正,最后差点获得委托人锦旗一面。

当然张佳乐也觉得这事儿很不靠谱,孙哲平肯定有什么关键问题没有交代,不过只要不拖欠房租,他也觉得犯不着去管租客这么多事。但那位租客却明显不这么想,当他注意到时,孙哲平已经每天三顿饭都在他这里混了。

张佳乐也没含糊,直接伸手要了生活费,然后开始了两人搭伙叫外卖的生活,偶尔也会到楼上厨房做个饭,张佳乐手艺马马虎虎,孙哲平略胜他一筹——真的只是“略胜”,但所幸两人都不算挑剔,凑活着过了。

但周末例外。张新杰平日吃住在学校,只有周末两天回家,而且拒绝吃外卖,所以一到周末就是兄弟俩轮着下厨,而张新杰做饭的阵势孙哲平见识了一次后就再也不去掺和。

 

“你先慢慢搞清楚立场,开店时间到了。”

孙哲平站起身,和往常一样先帮着张佳乐拉起卷帘门把花架搬出去,但老半天没见张佳乐把花移出来,折返回来就见那人拿着把剪子“咔嚓咔嚓”剪得作响,十分面目可怖,忍不住说了句:“不至于吧你。”

“你懂什么,我有不好的预感。”张佳乐努了努嘴,有些坐立不安地挪了挪位置。

“你上次有不好的预感好像是我打翻了你两个花盆。”孙哲平点了点头。

“那不也挺准的么,”张佳乐缅怀了一下花盆,又叹了口气从柜台后绕出来,大手一挥道,“算了,干活,孙哲平,把后面那个捅提出来。”

“我记得你没付我工资?”孙哲平站着不动。

“中午给你加菜,”张佳乐顺手把手里的剪刀抛回台面,蹲下身刚想去搬个花盆,手臂却突然被孙哲平拉了一把。

这一下用力很猛,张佳乐的手刚抓着花盆就被拉得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后坐去,土也洒了一身一地,而刚想骂人却发现那把剪刀大概是没放稳,掉下来差点扎着他,到嘴边的话顿时咽了回去,胎死腹中。

“这就是你不好的预感?”孙哲平笑着问了句。

“……不是还挺准的么。”张佳乐底气不足地嘟哝了句,爬起来拍了拍身上,又去收拾那个倒霉的花盆。

孙哲平皱了皱眉头,刚想再说什么却看到那人蹲在地上不动了。

“怎么?”以为对方是伤了哪儿,他赶紧又拉了张佳乐一把。

“那什么,孙哲平,”张佳乐这次倒是站起来了,但是表情有点古怪,“……你见过用这玩意儿当花肥的吗?”

孙哲平的目光落到张佳乐脚边的花盆,刚看了一眼,表情也变得有点奇怪了起来。

“你的预感还真的挺灵验的。”最后他说。

“先说怎么办!”张佳乐几乎要跳起来。

“要听专业的意见吗?”孙哲平把张佳乐拉开了两步,“报警。”

显露在潮湿松散的泥土外,那玩意虽然已经烂得黑了但还是看得出个大概,那是人的手指。

 

002.

 

警察来的时候,百花花店的玻璃门上挂着“休业中”的牌子,而店主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边,悲天悯人又愤世嫉俗的表情让路人纷纷对现在的鲜花行业产生了极大的误解。

“你看上去像破产了。”孙哲平靠在门的另一边,嘴里叼着半支烟,用眼角看了看张佳乐。

“破产了我肯定先卖房子,你另找地方住去吧。”张佳乐说完站起身,先把凳子踢到一旁,然后迎向停在了路边的警车。

但还没等他想好是称呼“警官”还是“同志”,眼前的车门就猛地打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下车后两三步就跨到了他面前,由于身高的劣势,他不得不后退一步,再抬头仰视对方。

“尸体在哪里?”男人开口就道。

“是尸体残骸。”孙哲平跟了过来,抓着张佳乐的胳膊往后拽了一把,把人拉到了自己身旁才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那警察的眉头皱了起来,让那张本身就棱角很是分明的脸看起来多了几分戾气,而跟在他身后下车的其他几个警察也几步赶了过来。

“孙哲平?”男人虽然用的是疑问句,但听起来不像是真的对此有什么疑问,反而带着几分严厉的口气。

“他这是要打架?”张佳乐虽不认识这男人,但也看得出他和孙哲平是旧相识,说不定以前就不对盘,这样一想就觉得对方一身杀气外加身后带着小弟的形象非常具有威胁性,不禁往孙哲平身前挤了挤。

“你这是要袭警?”看到张佳乐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孙哲平忍不住笑了下,又把人往身后挡了挡,“这位天生就这个样子,没恶意。”

“……刚才也许没有恶意,但现在肯定有了。”张佳乐的目光越过孙哲平的肩膀,看着那张又黑了几分的脸肯定地说。

“尸体残骸在哪里?”那男人重新问了一遍。

“哦哦,店里面。”张佳乐想到这才是正事,赶紧拉着孙哲平往旁边让了让,后来又想起什么似地贴到孙哲平耳边道:“喂,他们发现所谓的残骸就那么小一块会不会觉得我们太危言耸听?”

“只要有零散的部件,就可能是命案。”孙哲平的语气听起来很普通,但还是让张佳乐心里沉了沉,毕竟他一直想着只是一根手指,出现的原因多种多样,不一定是最坏的那个。

可还没等他两步跟上去,就看到那个男人在店门口顿住了脚步,抬眼看了看招牌,然后回头看向他们。

“你是张佳乐?”这次是真的充满疑问。

“我是。”张佳乐也愣了愣,刚刚报案时他直接报的门牌号,留的姓名也就是张先生。

然后他看到对方脸色露出了十分复杂的表情。

“我是韩文清。”那个男人说。

张佳乐努力地在记忆里搜寻了一圈,也没想起自己和这个叫韩文清的男人曾经有过什么瓜葛,但所幸对方似乎也没有打算和他叙旧的意思,转身就进了店门。

“你认识他?”孙哲平在他身后问道。

张佳乐摇了摇头。

“他认识你?”

“我怎么知道!”

“那他大概是认识你弟弟。”

“哦!”张佳乐回过神,觉得孙哲平这话简直太有道理了,赶紧也往店里追了进去。

 

花店面积本就不大,而且平时光顾的都以学生和小青年为多,现在同时挤进了几个人高马大五大三粗的汉子堵在花架间,让整个空间有险些让人窒息的错觉。

张佳乐奋力挤到柜台旁,看到那根手指已经被夹起来装进了袋子,而花盆连带着地上撒开的土一起被收了起来,一个人正在对韩文清说着什么,看到他后韩文清对那个人摆了摆手。

周围一下子都安静了下来,气氛有点凝重,张佳乐顿时觉得要是这时候开口问韩文清是不是认识张新杰也太不合适了,于是把目光投向了那根被装在袋子里的手指。之前在发现这根手指后他就被孙哲平拉离了现场,而这时才仔细看了两眼。

“……是小指?”他犹豫着问出了口。

韩文清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这盆花是哪里来的?”

“哪儿来的?就是一直放在店……诶?”张佳乐本是随口答道,但说了一半却顿住了,因为这时他才发现这个花盆不是他店里常用的白色方盆,更像是什么住家的阳台上随便搬下来的棕色盆。

“难怪早上看到它时随便就放在柜台边……”张佳乐探头过去看了看那花盆,又摇了摇头,“不是我店里的,不知道哪里来的。”

“有监控录像吗?”身边有个警察问了句。

“没有那种高端洋气的东西。”张佳乐无语道。

“那你还记得昨天到店的所有顾客吗?”

“我有出货单,但是我不可能在单子上记录买花的人长什么样子是什么性别身高几何……等等,这是录口供吗?”

“例行询问。”韩文清回答了一句,继续问道:“记得吗?”

“有点困难。”张佳乐仔细想了想,除了熟客,他确实不能清楚地记起每个来买花的人,顶多也就是剩个模模糊糊的印象。

于是他照直说了,韩文清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手指我们会带回去做比对,这几天你多留意来店的顾客。”

张佳乐本想点头,就见孙哲平不知什么时候也进了店里来,这时接了韩文清的话说下去。

“你们的警车大张旗鼓地停在路边,就算有嫌疑人回来看现场也被吓跑了吧。”

“你已经不是警察了。”韩文清头也不回地说。

“哦?然后?”孙哲平笑了下,表情有些不善,可刚想再说什么,突然被张佳乐伸手拍了拍肩膀。

“所以现在是你想袭警?”

孙哲平感觉被噎了一下,看了张佳乐两眼后“啧”了一声,不说话了。

“那什么,韩……韩警官。”而张佳乐终于想起另一件事来,转回头去看了看韩文清,“你是不是认识我弟弟?”

“新杰?”韩文清确认了一下。

“我只有这么一个弟弟……等等!”张佳乐说完就突然又有了不好的预感,看到韩文清两嘴一张就直觉对方要说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赶紧先截断了,可嘴里又不受控制地蹦出了一个问题:“韩警官你……贵庚?”

“28岁。”

张佳乐很想找根棒子把自己敲晕过去。

 

003.

 

张新杰接到短信赶回家时花店依然挂着休业的牌子,而屋里前前后后看了一圈都不见人,皱了皱眉头,他锁上门从侧面的楼梯上了楼。

二楼的客厅特别宽敞,孙哲平租下后就直接改装成了办公室,平时大门就虚掩着,现在更是门户大开。张新杰还在门口就一眼看到张佳乐和孙哲平坐在沙发后的牌桌旁玩扑克,孙哲平很快就看到了他,但却只是瞟了一眼后冲他点了点头,也没出声提醒张佳乐。

既然得到屋主许可张新杰就没有再敲门,而走近了一点后却发现那两人在抽鬼牌。

“兄病危速归?”

“靠!”张佳乐明显对突然来自身后的压力没有准备,手一抖牌就洒了一桌子。

“短信是用我的手机发的,但那几个字不是我说的。”孙哲平顺手捡走了张佳乐掉在桌子上的鬼牌,“你赢了,不玩了。”

“这不算!”

“我说算就算,换谁连赢一小时抽鬼牌都受不了。”孙哲平打了个哈欠,看了看兄弟两人,“你们是要借用我的办公室还是回家?”

“这里也是我家。”张佳乐恶狠狠地瞪了孙哲平一眼。

孙哲平懒得反驳这句违反了租赁合同的话,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了张新杰,自己往办公桌那边走。

“回来回来!”张佳乐奋力对孙哲平招手。

 “腹稿还没打好?”孙哲平看了他,又看了看张新杰,最后折中了一下,在沙发上坐下了,示意张佳乐开始。

张佳乐只清了清嗓子。

因为这个弟弟从小到大实在没出过什么错,让他作为哥哥谈人生的业务很不熟练,所以确实还没想到要怎么开口,这时觉得背后有人心里有底了才转回头去看张新杰。恰巧张新杰把手放到了桌面上看了看表,让现在的阵势看上去特别像商务谈判,一种一旦谈崩就要做不成生意了的悲壮感顿时从张佳乐心底油然而生。

这还是其次,张佳乐知道张新杰这时候从学校赶回来肯定打乱了原本的安排,不免有些心虚,但一想到韩文清——事关终身大事,他顿时又觉得身为兄长的自己特别理直气壮。

 “哥,”结果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还是张新杰先开口了,“我刚刚去店里看了看,出了什么事?”

“嗯?”张佳乐这才想到还有另外一件事似乎也该交代交代,但他决定先放放,开口道:“先不说这个,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终于想到了这个万能的开头。

张新杰没有立刻回答,表情也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是。”

张佳乐顿觉战争获得初步胜利,放松不少,但还没等他顺势带出未来和人生的话题,就听到张新杰继续说了下去。

“我有个师兄失踪了,已经找到了部分尸体。”

“……啊?”张佳乐觉得头有点晕,这个发展也太不对了。

“尸体的手指还在吗?”一直没出声的孙哲平却突然开口了。

这话让张佳乐猛然醒转过来,再看向张新杰时皱起了眉头,连刚刚好不容易打好的腹稿也都完全抛到了脑后。

“你是不是有危险?”他看向张新杰,“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能确定,”张新杰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说了也只是让你担心。”

张佳乐气结,差点一拍桌子站起来,却看到张新杰的目光往孙哲平投了过去。

“我刚才说了,发现的是部分尸体,其中确实没有手指,”张新杰道:“你怎么知道?”

“今天老韩来过。”孙哲平看了张佳乐一眼。

张新杰愣怔了一下:“韩文清?”

这下张佳乐真的一拍桌子站起来,再一言不发地在另两人的目送中冲出门,直接“噔噔噔”下楼去了。

“生气了。”孙哲平收回目光,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拿了根烟点上。

张新杰不置可否,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而孙哲平也没指望他说什么,把烟叼到嘴里就起身往外走去。

“孙先生,”张新杰跟在他身后出了门,却也并没有忘记之前的话题,“今天店里发生了什么?”

 孙哲平耸了耸肩,一边下楼一边三言两语把情况交代了,但至于张佳乐关于韩文清的那些问题就略过了,那不关他的事。

张新杰沉吟了片刻,对孙哲平点了点头道:“谢谢。”

“别什么都瞒他,直觉厉害着呢。”孙哲平笑了笑,在花店门口站住了脚步。

张新杰张了张口,刚想说什么手机却适时响了起来,等他走到一边两三句接完了电话再回来时就看到孙哲平在拍门,那架势是如果张佳乐再不开门就要踹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场景实在有点古怪,说不定等会就能聚集起围观人群再喜闻乐见地登上晚间社会新闻——但他现在确实没时间管。

“我哥就先拜托你了。”他看了看表,对孙哲平说道。

“你去吧,见着老韩帮我带个好。”孙哲平摆了摆手表示不在意。

“靠!你就让他这么走了!?”张佳乐啪嗒一下开了门。

张新杰钻进出租车时,最后一句听到的话就是这个。

 

而打开车门下车时,张新杰第一眼看到的是韩文清在寒风里站得笔直,但他周围的人都在哆嗦,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不过警局前的车站视野特别开阔,换句话说就是四面通风,这时连张新杰也觉出了点冷来,而他刚把大衣拉紧,韩文清就大步走到了他面前。

“你今天……”他抬头望向韩文清,话刚说了一半,韩文清就伸手把他露出袖子的手腕握了握。冰的。

“为什么不让我去接你。”韩文清皱起了眉头。

“我哥正生着气。”张新杰拉了拉袖子。

韩文清不禁沉默了一秒:“你们长得不像。”

“但是是亲生的。”张新杰强调了一下,然后继续道:“孙哲平跟我说了今天的事情。”

“比对结果还没出来。”韩文清先交代了这个,又问,“你跟你哥哥说了?”

“你指的是哪一件事?”张新杰又拢了拢衣领。

“换个地方再说。”韩文清转过身,拉起张新杰的手就往停车场走。

张新杰也没说话,就这样被拽着走了一段路。

“对了,还有个事。”他看了看韩文清的侧脸。

“嗯?”

“孙哲平叫我给你带个好。”

“……”

 

004.

 

张新杰坐进副驾驶座,韩文清在发动了引擎后先打燃了空调,温热的暖意即刻从风口涌出,让皮肤还泛着凉意的张新杰本能地打了个寒颤。

“还冷?”韩文清侧过脸看他。

“不冷了。”他摇了摇头,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却也没忘记未完的话题,“你刚才指的是哪件事?”

“都有,”韩文清简短地回答道,顿了一下又说,“你哥哥不认识我。”

“现在肯定认识了。”张新杰已经基本猜到今天店里是个什么样的场景,脑内演练了一下后再看韩文清时差点问一句“我哥没揍你吧”。

当然他肯定没这么问,首先他认为就算真揍了韩文清也不会吃多大亏,所以只问了句:“他会不会有危险?”

“你应该先担心自己。”韩文清又皱起了眉头。

张新杰的那位师兄失踪已经过了一个多星期,几天前才发现了尸体,而且是被装在黑塑料袋里丢在学校人工湖畔的零碎部件,拼拼凑凑后也还差上小半个,所以警方才会对发现肢体部件的报警如此重视。

本来这人和张新杰平时的关系不近不远,但恰巧张新杰是他联系过的最后一个人,虽然电话内容是完全无关痛痒的课业问题,也不能排除其间是否有什么联系,所以警方也一直没放掉这条线。

因为和张新杰的关系,按理说韩文清并不方便沾手这个案子,但他们的关系还没公开过,照韩文清的性格本来是准备就这么跟上边儿直说,但事关两人得跟张新杰讨论一下。

“下周到我家吃饭吧,我跟我哥说一声。”

这是张新杰当时的回答。

 

可现在张新杰家里的花店莫名其妙地就出现了一根手指头,虽然还没确定那两根指头到底来自何方,但韩文清的职业触觉已经告诉他这和那案子有关没得跑。

特别是在那花店看到孙哲平后,他隐约觉得这事儿似乎没那么简单,不能不管。

“你认识孙哲平?”张新杰正好问了他这么一句。

“以前的同事。”

张新杰就没有再详细追问,他自然也知道孙哲平以前曾经干过警察,只是再确认一下。

“那根手指是今天才出现的,”他沉吟了一下继续道,“是不是证明剩下的部分尸体还在凶手手里……”

但还没等他说完,韩文清的电话就响了起来,而且适时解答了他的疑问。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看着韩文清接电话时越皱越紧的眉头就知道事情的展开不对。

出乎意料的是,那根手指并不属于张新杰那位被杀害的师兄,而且那根手指还明显在某种化学液体里浸泡过。

“……福尔马林液?”张新杰听到结论后愣了愣。

 

福尔马林在医学院肯定算不上什么新鲜罕见的玩意,但张佳乐和孙哲平绝对是的。

——所以在赶回学校后就在实验楼下看到那两个人时,连张新杰都忍不住失语了片刻,韩文清更是脸色变幻了好几下。

而这时张佳乐正拉拦了个学生问什么问题,完全没有注意到来自身后的压迫感,孙哲平倒是在左顾右盼,所以又一次先一步发现了向他们走来的那两个人,忍不住内心感叹了一下天大地大冤家路窄。

不过同样的事情一天来两回也太不厚道,所以这次他敲了敲张佳乐的后脑勺,指了指一旁。

“干嘛?跟你说过多少次别碰我的头!”张佳乐转过脸,但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脱口而出,“……我勒个去!”

好了,这下人生不用谈了,没来得及问的问题也不用问了。张佳乐呆了几秒,连那个被他拦下来的学生也跑了。

“找我?”张新杰走到他面前,先问了一句。

张佳乐还沉浸在一种看到绯闻主角在自己面前自暴的震惊感里,闻言只是摇了摇头。

“我来工作的。”孙哲平帮着回答了。

这次换作韩文清看了他一眼。

“这位是我的委托人。”孙哲平顺手拍了拍张佳乐的肩膀。

张新杰也向他看了过来。

“你要查什么?”韩文清显然是知道孙哲平现在的职业,沉声问道。

“你查什么,我就查什么。”孙哲平看了看他。

“哦?”韩文清脸色也沉了下来,“你——”

“我已经不是警察了,不用你重复。”孙哲平扯了扯嘴角打断了他的话。

“这一点我不想重复。”说完这句,韩文清转头去看张新杰:“几楼?”

“五楼。”张新杰答了一句,但是没有迈开步子。

所以张佳乐回过神后看到的就是几个人正大眼瞪小眼,气氛凝重不说还堵住了实验楼的大门,不由得又觉得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五楼啊,走走走。”张佳乐扯了一把孙哲平的袖子往大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张新杰:“你这几天什么时候能回个家?”

“……今晚吧。”

 

“你知道去五楼干嘛吗?”被张佳乐扯着袖子走进了大门,孙哲平才问了一句。

“反正不是他们查什么你查什么吗?”张佳乐松了手,还笑了两声。

“那你也该让他们走前头吧。”孙哲平理了理衣袖,看了大厅的指示牌后往一个方向走去。

“你以为我不想啊,但我看我弟那架势是准备敌不动我不动,”张佳乐丝毫没察觉到已经自归为敌方了,走在孙哲平身边又问:“你跟韩文清以前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孙哲平没立即回话,只是转脸看了他一眼。

“不方便说就算了。”张佳乐耸了耸肩膀。

“是有点不方便,”孙哲平笑了下,又在张佳乐“啧”了一声的时候接着道,“这里不方便给你看。”

“看什么?”张佳乐愣了愣。

孙哲平拿手指在自己腰侧划拉了一下,“这儿有个枪伤。”

“韩文清干的?”张佳乐觉得自己总算明白了这两个人之间的险恶气氛来源于何。

“不是,有个傻逼枪法不好,瞄他没打准蹦我身上了。”

“……”

张佳乐无语片刻,好歹等着的电梯门适时开了,而正当两人走进去按了五楼,电梯门快关上时,被一只手挡了挡。

韩文清和张新杰走了进来,电梯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

张佳乐特别想撞破电梯门冲出去。

 

005.

 

电梯里只有四个人,韩文清站在正中央直视电梯门,孙哲平半靠着墙仰望天花板,张佳乐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韩文清身边,但眼睛却一直盯着液晶屏上的变化的数字。

而张新杰站在轿厢最靠后的地方,最后推了推眼镜,开口道:“晚上一起吃饭吗?”

三人一起回头,现场鸦雀无声,居然是无人反对。

“那就这么定了。”

张新杰下了结论,电梯也刚好到了五楼。

韩文清回头看了看张新杰,微微点了点头后跨出了电梯门,孙哲平扫了几眼张家兄弟两人,跟在韩文清身后出去了,把他们两人落在了身后。

“走吧。”张佳乐不知怎么觉得自己也不那么气了,就拍了拍张新杰的背。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电梯门,这层楼就是几间解剖室,时值午后更没什么人,走廊上的窗户都紧闭着,透过玻璃照进来的初冬阳光里翻滚着跳跃的灰尘。

韩文清和孙哲平的步子很快,已经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住了脚,正回身等着他们。虽然韩文清手里挽着大衣,孙哲平手揣在裤兜里,但也特别有下一秒就会亮拳头的气氛,所以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都没讲话。

“你知道他们两个以前有过节吧?”于是张佳乐随口八卦了一句。

“过来的路上刚刚知道,”张新杰答道:“韩文清稍微说了说。”

“哦哦哦,说说你听到的版本,”张佳乐居然来了点兴致,眼看快要走到当事人面前,赶紧小声问道。

“韩文清的腹部有道刀伤……”张新杰刚开口说了半句就被张佳乐截断了。

“是有个傻逼想砍孙哲平但是刀法不好劈韩文清身上了是吧。”

“不是,”张新杰看了他一眼,“他说是孙哲平失手。”

张佳乐忍不住“日”了一声,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拉了张新杰一把道:“……等等,你什么时候看到过韩文清的伤?”

张新杰睫毛闪动了几下,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我来开门。”

 

“你今天当机几次了?”孙哲平看了看站在在门口不动,表情却变幻莫测的张佳乐。

“你懂个屁,换你试试?”张佳乐犹自咬牙切齿,“我总算懂了那些想劈死女婿的老爸的心情。”

孙哲平闻言又转头看了看已经踏入了解剖室的那两个人,首先是觉得这两个人和那几个亲属名词的定义相差得有点远,然后再扪心自问了一下确实没有体会到喜当爹的心情,干脆就抓着张佳乐的领子把人拽进了屋里。

“靠!”还没来得及挣扎两下,张佳乐先捂住了鼻子,虽然事实上整栋楼里都飘荡着消毒剂及福尔马林的味道,但这间屋子里的味道还是实实在在地扑了他一脸。

张新杰先开了排风扇和灯,然后又示意队伍最后的孙哲平随手关了门。房间里一下安静了下来,只有大功率排风扇嗡嗡作响的声音,让人有点心烦意乱,张佳乐适应了一下骤然打开的灯光,就看到张新杰站在一个大水槽前,韩文清正带了双手套把盖子揭起来。

“嗯?”他也凑了过去。

“喂。”孙哲平一把没能拉住人,只能跟了过去。

于是四个人就这样挤在水槽边,和泡在福尔马林里的那位仁兄面面相觑。

“这位兄弟……”张佳乐用眼角看了看张新杰,先迟疑着开口了,“不会也是你师兄吧?”

“不是,这是我们师兄弟几个常用的。”张新杰隔空往尸体的肋下指了指,“那是我缝的。”

“哦……”张佳乐盯了那道刀口半晌,拿不准是不是应该适时赞扬一下缝得好,鼓励一下弟弟的学习热情。

“技术不错。”孙哲平随口说了句,结果被张佳乐的眼刀剐了一下,有点莫名。

“这里原本就只有一具尸体?”韩文清往后退了退,去看水槽的边缘的一些痕迹,之前警方的调查涉及张新杰的部分他都没有过多参与。

“尸体紧缺,老板搞给我们的也只有这一具,”张新杰打开柜子换了件白大褂,“要捞起来看看吗?”

 

张佳乐的表情并不是很好看。

本来他十分敬佩这位仁兄为医学发展而捐躯的精神,但现在被捞起来摆在解剖台上确实还是有点让人无法直视。不过虽然张新杰手里掂量着一把手术刀,也好歹并没有出现众人协力围观解剖这种展开,几个人只是反复确认了尸体的手指是否完好。

“这个池子的大小泡两具尸体没有问题吧。”韩文清突然道。

“不知道,”张新杰沉吟了一下道,“但自从我们接管了这个解剖实验室后,这里面从没有放过一具以上的尸体。”

“你有多久没来过这里?”孙哲平又问了一句。

“嗯?”张新杰想了想,“快半个月了,最近都在医院那边实习。”

“那就是说那人失踪后你一直没来过这儿?”

“我说……”张佳乐打断了他们,“你们与其继续讨论,不如过来看看这个?”

孙哲平回转头,就看到张佳乐正弯腰往水槽边往里看,一旁耷拉下去的头发都快碰到了水面,整个一副准备立刻就进去洗个澡的架势,赶紧先拉了一把。

“那是什么?”张佳乐被拉得后退一步,却指了指那些液体里一小片贴在水槽边的东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溶液的水面还泛着一片片涟漪,冷色的灯光照上去有些碜人,特别是周围几个人的面孔齐齐映照上去的时候。

“是指甲。”张新杰仔细看了看,“但那边那具尸体的指甲是完整的。”

“我叫人来取证。”韩文清直接掏出电话,走到了一边去。

“我眼神不错吧?”张佳乐稍微得瑟了一下。

“……挺不错的,如果掉进去那就更不错了,”孙哲平看了他一眼,又问张新杰:“这里的钥匙都谁有?”

张新杰皱了皱眉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道:“孙先生,我记得你说你是来查案的,我哥哥是你的委托人。”

“然后?”孙哲平挑了挑眉。

“我不太希望你们搅和到这个事情里来,所以我不能告诉你。”

“现在才说不嫌太晚?”

“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张新杰突然笑了笑,“你们查你们的,我们查我们的,今天是不小心碰上了。”

“喂,证人不配合怎么办?”孙哲平看了看在一旁的张佳乐。

“那我扣你的酬劳。”张佳乐咬着牙说。

 

006.

 

韩文清打过电话后很快就有警察熟门熟路地摸上了门来,显然之前也曾搜查过这里,只是没能在福尔马林里发现那片多出来的指甲——当然,按照张新杰的说法,要发现那玩意儿也是需要一定运气的。

而不知道运气到底是好还是不好的张佳乐硬着头皮顶住了韩文清和张新杰“你怎么还不走”的眼神和气势,毅然在解剖室外围观了整个取证过程,可惜的是警方也没有再发现其他线索,待他想着要和孙哲平讨论几句时却发现对方不见了。

“靠!逃得真快!”张佳乐惊叹。

“说谁呢?”孙哲平从走廊尽头探了个头出来。

“你在那儿干嘛?抽烟?”张佳乐望了几眼,却见孙哲平和一个小警察站在一起,这时正拍了拍对方肩膀。

“谢了,下次请你吃饭。”

“别这么说,孙哥你以前那么照顾我们,”那小警察往门里瞟了几眼,见韩文清并没有注意这边,又压低了声音道:“别让老大知道就行啦。”

“不会,你忙去吧。”孙哲平塞了根烟给那小警察,把他打发走了。

 

“以前的同事?”张佳乐转头看了看那个警察,也踱出了门外,“烟钱我可不报销啊。”

“你别扣我酬劳就谢天谢地了。”孙哲平顺手拍了下他的额头,又给自己点了支烟。

张佳乐倒没在意,兴致勃勃地问道:“怎么样,打听了什么?”

“有这个解剖室钥匙的人还挺不少,”孙哲平道,“你弟弟和他老板,失踪的那人有,这楼的清洁工有,管理处应该还有备用的,而且……”

“嗯?”

“而且我刚才看了下这个锁,就算不用钥匙我也能开,很简单,也不用破坏锁。”孙哲平松了松关节。

“……你这架势看起来像是要一拳砸掉门,”张佳乐看了他一眼,“厉害啊孙哲平,看不出你还有这爱好。”

“那是里面那位的爱好,”孙哲平用大拇指向门里指了指,“你看过警匪片儿吧?警匪片儿里警察破门而入不是常常往锁上开一枪吗?韩文清开门从来没这个步骤,最高纪录是不仅一脚踹开了门还踹断了门后那位两根肋骨。”

闻言张佳乐不由得担忧起了张新杰的肋骨,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似的看了看孙哲平。

“你的最高纪录呢?”

“不小心劈了破门而入的韩文清一刀算吗?”孙哲平笑了笑。

 

这句话的信息量好像有点大,但张佳乐盯着孙哲平的脸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没有追问,并且把话题给强行扭了回来。

“……我倒觉得对方肯定有钥匙,”张佳乐看着眼前这个他们走过的长廊道,“这个解剖室在走廊的尽头,如果只是随便选一间,干嘛不选离电梯或楼梯近的?他可是拖着一整具尸体,又没有自带四轴滚轮。”

“有道理,那嫌疑最大的就是你弟弟和他导师,”孙哲平看了看他,“毕竟清洁工或管理室整层楼的钥匙都有。”

“呸呸呸,你怎么知道他拖着一整具尸体?万一人家只揣了个手指在兜里呢?”张佳乐立马反悔。

“也很有道理,这个现场这么干净,实在不像是分过尸。”孙哲平吐了口烟,表示赞同。

虽然了解这一点,但这是张佳乐今天第一次正面听到“分尸”二字,顿时忍不住去全方位细想了一下,紧接着脑子里胃里都是一片翻江倒海。

“对了,晚上吃什么?”孙哲平还适时问了一句。

 

最终四人是用猜拳的方式决定了吃什么,韩文清弃权,张佳乐首轮败退,接着一招克敌赢了孙哲平的张新杰决定在学校门口的一家大盘鸡吃晚饭。

“这里味道不错。”张新杰这么说。

“……如果不是我的错觉,好像有很多人在看我们。”张佳乐僵着脖子道。

“那是因为你刚刚声音太大了。”孙哲平伸手拍了拍他的后颈。

因为来来往往的差不多都是学生,让这四人看上去本就有些醒目,更别提张佳乐在进门后还一直在追问张新杰“你觉得那里到底是不是分尸现场”,让前来带位的服务员连退五步差点绊倒。

“那到底是还是不是?”张佳乐压低了声音,往前倾了倾身子,问桌子对面的张新杰。

“看起来不像。”因为知道张新杰不会对没有确切证据的事情下定论,最终是韩文清回答了他这个问题。

“太干净了,是吧?”孙哲平靠在椅子上,看了坐在他对面的韩文清一眼。

韩文清的眉头皱了皱,和孙哲平对视了片刻后点头道:“对。”

“确实很干净,”张新杰把话接了下去,“没有血迹、油脂或者骨渣,连皮屑都没,我们找到的那部分尸体也并没有被福尔马林浸泡过,如果是在解剖室分尸,那一定是做过非常彻底的清扫。”

“证人配合工作了。”孙哲平挑了挑眉。

“我说的刚才都在你们眼前。”张新杰道。

“等等,我发现,”张佳乐顿了一下,打断了他们的话:“吃饭的时候这个话题是不是不太合适?”

其余三个人一起看向他。

然后一大盘鸡放到了他们面前的桌子上,四人一起抬头看那个服务员,对方立刻一溜烟就跑不见了影。

 

“这里味道真的不错的。”几人转回目光后张新杰打破了沉默。

“嗯……”孙哲平拿起筷子,又看了看韩文清:“你发现没有?”

“发现什么?我弟弟口味特别独特?”张佳乐已经夹了块鸡肉塞进嘴里。

“有人在监视我们。”韩文清道。

张佳乐顿觉喉咙里那块肉噎不下去了,连忙捶了捶心口。

“是在店里?”张新杰递了杯水给张佳乐,又问韩文清。

“应该是。”韩文清道。

这话虽然说得并不确定,但张新杰知道韩文清既然这么说,那十之八九没有错。因为正值饭点,店铺里人很多,几乎是满座,他们坐的是靠窗的位置,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放弃了去确定那不知名的视线来自何方。

“有什么话,吃完再说。”张新杰拿起了筷子。

“哎等等等等——”张佳乐连忙阻止,因为他知道张新杰一动筷子那就真的不会再说话了。

“嗯?”

“你是不是还应该有什么话应该对我说?”张佳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韩文清。

张新杰愣了片刻,然后放下了筷子看向张佳乐。

“我忘记介绍了,”他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人,“这是我男朋友,韩文清。”

 

007.

 

虽然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张佳乐还是有些冒险冲出战壕果然被打中的悲壮感。

“回神。”孙哲平拍了下他的背。

“我本来是准备周末回家再说的,之前也并不是故意瞒着你。”张新杰也接着道。

“只是没有说的必要是吧?”听了这话张佳乐倒是终于开口了,还咧嘴笑了一下。

“是。”张新杰抬了抬眼,没有否认。

张佳乐叹了口气,本想再问一句“你是不是想好了”,但刚出口了一个“你”字,就自己把话给堵回了喉咙。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如若不是想好了,张新杰现在就不会坐在他面前对他说这样的话。

“你耳朵有点红。”最后他拿起筷子,对弟弟这么嘟哝了句。

张新杰“嗯?”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什么,倒是他身边的韩文清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到张新杰的耳根真的有些泛红时愣怔了下。

“……这是正常生理反应。”沉默了片刻,张新杰道。

韩文清不由得笑了下,收回目光看向张佳乐。

“停!”但还不等韩文清说话,张佳乐就立刻抬手做了个暂停姿势,丰富的斗争经验让他一看这架势就心知不好,不管韩文清是说出“请你把新杰交给我”还是“以后我会好好照顾新杰”或者更加惊悚地叫出声“哥”来都让他简直无法想象如何承受,还不如立刻叫停从长计议。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韩文清挑眉道。

“我知道他不想你说什么。”孙哲平随后就“哈哈”了两声。

“嗯?”张佳乐立刻转头看他。

孙哲平似乎是沉浸到了某种想象中,笑得有点厉害,遭遇了张佳乐的眼神也只是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然后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句“哥?”

此招杀伤力巨大,张佳乐直接就一个哆嗦,抖落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还好直到这顿饭吃完,韩文清也没有突发奇想随着张新杰叫出一句“哥”来,让张佳乐大大地松了口气。当然他认为根本原因是张新杰开始吃饭后就如往常一样一言不发,韩文清自然也就没有说话,只是和孙哲平交换了几次眼神。

“你们刚才干嘛眉来眼去?”张佳乐压低声音靠到孙哲平身边道,“监视我们的人还在?”

“还在。”孙哲平看了韩文清一眼。

韩文清皱起了眉头,转头对张新杰道:“你晚上不要回宿舍了。”

“好。”张新杰刚放下碗,简单答道。

“那就回家,我也觉得你们那学校里不太安全。”张佳乐赞成。

“家里也不太安全。”孙哲平接了一句。

“啊?”张佳乐刚想问为什么,但转瞬想到那个花盆,改道:“那我们去哪儿?”

“我家还是他家?你选吧。”孙哲平指了指韩文清。

“你家和我家到底有什么区别?”张佳乐简直想掐着孙哲平的脖子问,“一楼和二楼的区别?”

“有没有我的区别。”

“窝槽孙哲平你这脸皮厚度见长啊——”

“你们那里不行。”韩文清适时打断了他们的话,“安保太差,没有摄像监控,连那门我也能一脚踹开。”

张佳乐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肋骨。

“但要是一脚踹门进来屋里有个我,情况就不一样了是吧。”孙哲平动了动手指,向后靠到了椅子背上,“不是开玩笑的。”

韩文清闻言表情稍微变了变,但没说话。

“他家有客房吗?”张佳乐长长地叹了口气,指着韩文清问张新杰。

“有一间。”张新杰倒也没含糊。

“你是觉得待在他那儿比我那儿安全?”孙哲平笑了笑。

“不是,”张佳乐瞟了他一眼,“我是怕你又把冲进来的人砍了。”

孙哲平想到自己之前对张佳乐说过的话,一时噎了半晌,反倒是张新杰望了他一眼。

“怎么样?”张佳乐又追问了句。

“……行啊,”孙哲平看着他道,“我跟你一起去。”

 

韩文清家是高层公寓,也正如张新杰说的那样,只有一间客房,而且没什么准备,可见平时很少招待客人。而张佳乐坐在宽大的客厅里,看着张新杰熟门熟路地端了几杯茶上来,简直已经无力再做出什么反应了,只能诚意感叹这一天过得实在是太为惊心动魄,不知道自己头发是不是都白了几根。

“哥。”张新杰看到张佳乐正扯着自己的头发出神,先叫了一声。

“嗯?”张佳乐抬起头,先是发现孙哲平和韩文清在阳台上关着门不知道在商量什么,然后看到张新杰坐到了自己对面的沙发上。

“我还是反对你和孙先生继续查这个案子,”张新杰考虑了片刻,继续道,“按现在的情形来看,虽然还不知道原因,但显然我是牵扯最多的一个人,至于送到花店里来的那盆花,我认为十之八九是冲着我来的,所以你们……”

“哎新杰,”听到这里,张佳乐摆摆手打断了他,“虽然我知道你的判断很少有错,但这次我真不这么认为——你不觉得,送那盆花到店里来更像是挑衅不像是威胁吗?”

“挑衅?”张新杰愣了愣,当然对于这个将花盆送来店里的行为他有过各种猜测,最初他自然想到的也就是张佳乐刚才所说的威胁,也许是自己和那个遇害的师兄在不经意间得知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但事实上他认真梳理了近一段时间来自己经历过的人事,确实没有从其中找出任何线索,或者说对方这么做的动机。

“这种把线索送上门来的情况,警匪片里常有吧?”张佳乐往后靠到了沙发背上,可韩文清家的沙发和他的人一样硬邦邦的,不是很舒服。

“如果是挑衅,为何不直接送去警方?”张新杰用手指贴着嘴唇,沉吟了片刻。

“这估计就要问那两个人了,”张佳乐对阳台努了努嘴,“你没觉得他们瞒了啥吗?”

张新杰也笑了笑,他当然清楚韩文清和孙哲平肯定是隐瞒了什么事情,但是他知道这是因为还没到可以说及应该说的时候。

“我的直觉怎么一向都那么准呢。”张佳乐继续苦着脸道。

 

孙哲平推开阳台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张佳乐一脸古怪的表情看向他。

“干嘛?没吃饱?”孙哲平随口问了句,也坐到了沙发上。

“哦……不是,我是在想只有两个床该怎么分配,”张佳乐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表情更古怪了,“我和新杰睡客房的话,你岂非是要跟韩文清睡?”

孙哲平一口气把刚喝进去的茶都喷了出来。

 

008.

 

虽然似乎是很喜闻乐见,但孙哲平最终还是没和韩文清睡到一张床上去,倒不是孙哲平抵死不从,而是韩文清表示自己很喜欢现在这张床,并不想拆了它。

“……所以你们原本是准备在床上练拳?”张佳乐奇道。

“不练拳难道打牌?”孙哲平想了下道,“也成啊,老韩,家里有扑克没?”

“没有。”韩文清坐在另一边,手上拿着份文件,头也不抬地答道。

“他睡眠不好,有外人就没办法入睡,一点响动就会惊醒。”张新杰算是做了个旁证,说完还看了看另一个人,“我想孙先生应该也差不多。”

似乎没想到会说到自己,孙哲平稍微愣了下,对张新杰对视了一会儿才道:“我可能比他更严重点,职业病。”

“我怎么没发现?”张佳乐有点疑惑,他和孙哲平虽然说不上什么生死至交但也算得上是一等一的熟人了,孙哲平在他的花店里打盹不是一次两次,因为一楼有阳光房,这人还常常在风和日丽的时候自带枕头到阳光房占据他的躺椅午睡,推都推不醒。

闻言张新杰挑了挑眉,再看向孙哲平时眼神多停留了片刻。

无视了张新杰的目光,孙哲平拍了下张佳乐的手臂,“因为你这胳膊腿对我而言太没威胁了。”

“靠!”

随后张佳乐暴起伤人未遂,最终被丢进了客房,而那个罪魁祸首居然还跟了进来。

 

 

“你干嘛?”张佳乐警惕地看了看孙哲平。

“看看。”孙哲平说完这句话还真的先拉开窗帘往外看了看,接着往桌台下摸了几把,然后又趴在地上看了看床下。

“……我说,”张佳乐忍着看他做完了这一堆,终于问道:“你这是被害妄想?”

“我这是职业习惯。”孙哲平拍了拍手,发现地面非常干净,手上并没沾上什么灰尘。

“等等,那你是准备睡这里?”张佳乐突然道。

“我不睡这里难道睡厕所?”

“那我弟呢!”

张佳乐立马跳了起来,结果收到了孙哲平略带诧异的“这还用说”眼神一个。

“……真是世风日下。”张佳乐咬牙。

“人心不古。”孙哲平点点头接了下句,就听到有人敲了敲门。

门没关,所以张新杰正站在门口看向他们,于是三人一起沉默了片刻,直到张新杰开口。

“我给你们准备了洗漱用品,今天情况太多了,还是早点休息,有什么问题明天再说。”张新杰说完又加了一句,“哥,晚上如果有什么事情,就叫我。”

“能有什么事?”张佳乐愣了愣。

但张新杰没回答他这句话,只是临出去时看了一眼孙哲平,还顺手带上了门。

孙哲平忍不住笑了下。

“打什么哑谜?”张佳乐不满。

“没什么,”孙哲平往床上一坐,“上次说的伤口,要看看吗?”

 

张新杰收拾好走进卧室时,韩文清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房间里灯光昏暗,窗外的深蓝天幕沉甸甸地坠着些零碎光亮。公寓楼层很高,视线广阔,而韩文清的目光正落在街对面的一座建筑物上。

那是四周唯一和他们所在的公寓楼高度相差无几的建筑物,现在因为夜色渐深,楼内的灯光已经关掉了七七八八。

而张新杰刚想往窗边跨出一步,韩文清就对他摆了摆手,站起身拉上了窗帘。

“在那边?”张新杰明白了他的意思,又过去把窗帘拢得更紧了些。

“……大概。”韩文清皱紧了眉头,露出些罕有的疑虑之色。

张新杰便没有再追问,而是在床边正正经经地坐了下来,等着对方接下来的话。

“不是冲着你来的。”韩文清站到了他面前,下了一个结论。

张新杰抬起头望着眼前的男人,还来不及说什么,便觉得对方的手抚上了耳侧,韩文清的手指向来干燥有力,因为常年持枪而有些粗糙,在擦过皮肤时会带起些细碎的痒意。

“不用担心。”韩文清接了一句。

“不用担心什么?”张新杰依然仰着脸,慢慢道,“你下午刚让我与其担心我哥,不如担心自己,然后只过了……”张新杰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七个小时,你就认为不用担心了。”

韩文清愣了愣,眼前这个抬眼直视着自己的青年表情似乎和往常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嘴唇抿得紧了些,隐在镜片后的目光闪动了一下。

“所以,你说的不用担心是指什么?”张新杰依然看着他。

“我,”韩文清的手划过他的耳垂,随即捏了捏他的下巴,“不用担心我。”

 

张新杰不说话了,但却突然伸出手,隔着衣料按在韩文清的腹部,又往下移了移。

韩文清有点吃惊,倒是也没躲开,任由张新杰的手上下划拉了好几下,虽然他知道张新杰并不是这个意思,但最终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你哥哥在隔壁。”

“我看看你的伤,”张新杰突然道,“你下午说那是孙哲平失手伤的,但后来我想了想觉得不像。”

韩文清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解开了纽扣,他现在只穿着件衬衣,很快就露出了那道划过整个腹部的伤痕,因为已经是旧伤,所以看上去也并不怎么狰狞,而事实上张新杰对它已经很熟悉了。

他将手指靠了上去,指尖是包裹在皮肤下肌肉的熟悉触感,毫不柔软,却仿佛只是这样的触碰就能感到这个人强大的生命力。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这个伤痕时,他们刚认识不久,当时韩文清还笑着问了句他是不是在想要是他的话会怎么缝合。

“这一刀过来时你有防备。”半晌后,张新杰道,“所以不像是失手。”

“嗯。”韩文清没有否认。

“你踢开一扇门冲了进去,同时防备着屋子里的人,还依然还是被砍中了一刀,”张新杰缓缓道,“根据今天你们的对话,那个人是孙哲平,对吗?”

“对了一半,”韩文清捏住了那只还抚在他伤口上的手,“你想问什么?”

“我不想问什么,”张新杰摇摇头,“只是确认一下。”

“陈年旧事了。”韩文清放开了他的手,笑了一下道:“孙哲平当年是立功后甩手不干的。”

这话听起来和之前的话题似乎有点不着边际,但张新杰一动也不动地听着。

“他在一个组织里卧底了两年,和组织的老大混成了兄弟。”韩文清道,“但后来大家在抓捕方案上意见出现了些分歧,但最终行动没有出现什么大的差错,现在那家伙本来应该还蹲在牢里……”

“本来?”张新杰捕捉到了这个词。

“嗯。”韩文清又看了看窗户。

 

009.

 

张佳乐是被热醒的,睁眼时愣怔了好几秒才想起自己身在何方。

 

他侧身躺着,望着窗帘外沁进一缕薄光,但眼前还是朦朦胧胧的一片,而身后那个堪称天热火炉的家伙正死死地锢着他,透过单薄的布料投过来的热度烫得他背上的皮肤发紧。

终于弄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后他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声,本还想着要不弄醒孙哲平挣脱,但稍微动一动就觉得勒得难受。

而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动作,身后那人还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说好的睡眠很浅呢?说好的有外人根本睡不着呢?说好的跟曹操似的近身就砍呢?噢不——攻击性确实还是有的,很有攻击性的那玩意儿现在顶在他屁股上,还不安分地蹭了两下。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张佳乐再也躺不住了,奋力把那只揽在他胸前的手扯开,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但因为动作太大,一个鹞子翻身就滚到了床下。

等他揉着腰爬起来,就看到孙哲平正躺在床上看着自己。

“大清早的……你这是,练功?”

“练你个鬼!”张佳乐压低声音喊了一声,但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似的表情复杂了一下,指了指孙哲平道:“你……要不要去厕所解决一下?”

孙哲平先是一愣,明白过来后忍不住笑了,但还真的钻出了被窝,若无其事地往门口去了。

“卧槽你好歹也遮一下!”张佳乐连忙随手扯了件衣服追过去,孙哲平昨天睡前再三强调自己习惯裸睡,在他的拼命坚持下才套了个裤子,现在是光着膀子挺着兄弟就准备去开门。

 

可孙哲平一到门口就站住了,让张佳乐差点刹不住车撞到他背上。

“你干——唔!”

张佳乐张口想问,孙哲平却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还用大拇指指了指门外。

他愣了愣,就听见客厅里有声音传来,似乎是韩文清在接电话。

 

韩文清倒没有注意到自己被听了墙角,因为这电话来得太早,连张新杰都是刚醒,所以他接起电话就出了卧室。

但还没说上两句,张新杰就拿着一件外套跟出来了,给韩文清披上后用眼神询问了一下,而对方朝他点了点头。

这个电话不长,所以韩文清也很快就挂断了。

“解剖室的指甲和多出来那根手指是一个人的,可能是第二个死者。”

“但只有指甲和手指的话……”张新杰将手指靠上嘴唇,顿了一下。

“确实,只有指甲和手指无法说明什么,”韩文清点了点头,“但始终是条线索,既然解剖室门锁没有拆卸的痕迹,所以有钥匙的人,或者说有机会接近钥匙的人依然有嫌疑。”

“包括我。”张新杰道。

但韩文清没理会这句话,继续道:“虽然既不拆卸门锁,也不使用钥匙开门的方法也有,但那样的话为什么要选择那个解剖室的动机就更存疑了。”

“所以也许应该往简单里想。”张新杰沉吟了片刻,再抬头望向韩文清,“管理室的备用钥匙没有出借记录,那个有钥匙的清洁工和管理室的老师怎么样了?”

“昨天就……”

“阿嚏!”

韩文清的话刚说了一半,就听到一门之隔的客房里传来了一声非常响亮的喷嚏。

张新杰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哥?”

 

孙哲平面色复杂地看了张佳乐一眼。

“……真不是故意的。”

张佳乐揉了揉鼻子,开门后就见韩文清和张新杰正直盯着他们。

两厢沉默了半晌,张新杰才说了句:“不要感冒。”

张佳乐闻言愣了愣,转头就明白了过来,把自己手上的衣服随手甩到了孙哲平身上。

孙哲平倒是毫不介意,拿着就套上了,直接问向韩文清:“昨天我说的事情怎么样?”

韩文清看了他一眼,倒也没避讳:“问了,那人还好好地呆在里面。”

孙哲平皱了皱眉头,却也没再追问。

“谁?”张佳乐一头雾水。

“一个老朋友。”孙哲平拍了拍他的肩,继续对韩文清道:“我还是觉得和他有关。”

“直觉?”

“直觉。”孙哲平点了点头。

韩文清居然也没反驳,而是将视线移到了张佳乐身上:“那你们小心。”

“不用你担心,我会看好他。”孙哲平很快答道。

“你先看好自己吧!”张佳乐瞪了他一眼,然后抬头看向韩文清,“你们刚刚的话我也听到一点,我有句话想问你。”

“你说。”韩文清看了看他。

“那间解剖室的钥匙我弟弟也有,如果他是凶手,你准备怎么办?”

张佳乐这句话出口,其他几人都看向了他,张新杰更是愣住了。

“不可能。”韩文清直接道。

“我说如果。”张佳乐皱起眉头,直视向韩文清的眼睛。

韩文清侧脸看了看张新杰,对方似乎还没弄明白张佳乐这句话,表情依然有些愣怔。

“那我会给他请最好的律师。”韩文清转回头,最终道。

 

直到回了花店,张佳乐还在沉浸在义愤填膺和怒火中烧之间的情绪里,拿着剪刀挥舞得咔咔作响,似乎把眼前那盆长歪了的花当作韩文清,下手那叫一个快准狠。

孙哲平也没回自己那儿,就坐在花店门口看他舞刀弄剑,半晌才说了句:“我觉得韩文清说得挺对的。”

然后立刻就见张佳乐立刻转火,双目炯炯地瞪向他,似乎是准备把剪刀当成小李飞刀给扔过来。

“要不你要他怎么说?绝对不可能?”孙哲平舒舒服服地伸长了腿坐着,继续道:“那不是你想听的答案吧?”

“那至少也应该看起来纠结一点,痛苦一点——诶?”张佳乐想了想,自己也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而孙哲平则立刻不给面子地笑了出来,“哈哈”了几声道:“韩文清?他?”

“孙哲平同志,你立场太不坚定了,”张佳乐不乐意了,“说好的死对头呢?怎么还很熟似的?”

“是挺熟。”孙哲平摸了根烟,“我还帮他挨过一枪,伤口你也看到了。”

说到这里张佳乐倒是皱起眉头,像是想到了什么了,犹豫了片刻道:“之前我是觉得你自己的事儿不想说就算了,但是现在跟我和我弟有关了,我觉得还是得问问你。”

“你都没问过,怎么知道我不想说?”孙哲平点了根烟。

“那好,”张佳乐把剪刀扔回柜台,两步跨到孙哲平面前,“那个老朋友,是谁?”

 

010

 

孙哲平交代问题的方式一向简单粗暴,三言两语就把原本还挺适合警匪大片儿的剧情给描绘得那叫一个毫无起承转合。张佳乐做好了磕一包瓜子的准备,可连包装袋还没撕开呢,孙哲平就两手一摊。

“完了。”

“完了?”

“就这样。”孙哲平依然保持着最初那个坐在椅子上,把腿伸得跟花店门口的绊马绳似的样子,仰头看着张佳乐笑了一下。

张佳乐拖长声音“噢”了一声,慢慢转身往柜台后走,走了好几步才回过味来,虽然孙哲平说得轻描淡写的让人提不起劲,但再怎么轻描淡写,这也还是个警匪大片儿的剧情啊!

照孙哲平的说法,他是被上头派到了某个组织里卧底,为了有凭有据,还和韩文清在警局里做了一场大戏,然后他辞职混起社会,不知道是不是天赋异秉,仅仅两年时间就打入了那个组织的内部,还跟组织头目讲起了兄弟交情,而也正是因为这份交情,他要求警方缓上两天让他跟那人谈谈并安排好家人后事,但警方却没等,一拿到证据就立刻抓了人。

“他们没错,只是我觉得没劲,就真撤了。”孙哲平双手枕在脑后,在阳光下眯起眼。

“……你砍韩文清那刀不是失手?”张佳乐小心翼翼地问了句。

“谁知道呢,那时候为了争取时间被追到了一破楼里,正一肚子火,手里又刚好捏了把刀,”孙哲平耸耸肩,“但后来我帮他挡了一枪,两清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次这事儿还是跟你那个老朋友有关?”张佳乐干脆拉了个板凳往孙哲平身边坐了。

“不一定,你也听到老韩说了,那家伙还好好蹲在监狱里。”

“那你为什么这么觉得?”张佳乐的眉毛拧起来了。

“你知道切小指是什么意思吗?”孙哲平又问了句。

“靠,你也说我阅遍警匪片了,这个我还是知道——”说到这里张佳乐顿了顿,往孙哲平看了过去。

“残害手足。”孙哲平伸出自己的手看了看,五指健全,灵活而有力,虽然手指骨节并不纤细,虎口还带着厚茧,但依然算得上好看。

 

“……就算是跟你那老朋友有关系吧,关我和我弟什么事啊,手指头干嘛送我店里啊!”张佳乐深觉自己就是城门失火外的那池鱼,十分不平。

“大概是看我对你有意思,所以才冲你下手吧。”

“哦这样的话我就明白——等等??”张佳乐起先还点了点头,但仔细一想明白个屁啊?哪里明白了?完全不明白啊?

孙哲平就见张佳乐脸上顿时变幻莫测,最后停在一个面无表情的表情上。

“脸抽筋了?”所以他关心了一句。

“抽你的筋——”张佳乐的表情顿时无法保持,仿佛接下来就应该是“剥你的皮”了,但还好他没说出如此血腥程度破表的一句话,而是又努力了一把恢复表情,然后才道,“开什么玩笑。”

“我哪句像开玩笑了?”孙哲平还叼着烟,往椅背上靠着。

“你对我有意思?”张佳乐虽然脑子里嗡嗡作响,但决定还是问个清楚。

“有啊,你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

“太迟钝了啊张佳乐。”

“这尼玛还怪我的!?”

“不怪你怪我?我死乞白赖跟你睡一床了你都不知道难道怪我?”

“窝槽我就知道你心怀不轨!靠你昨晚上还想不穿裤子就睡觉!”

“我后来不是穿了吗?”

“但你你你——”张佳乐努力了半天,也没能把“你拿你那玩意蹭我”给张牙舞爪地吼出来,顿时憋得有点喘不上气。

“你真不知道?”这下反而是孙哲平的表情有些奇怪了,皱了皱眉头站了起来,因为原本就坐在门口,这一下更是直接挡住了半扇门。

 

张佳乐微微抬起头,就见原本洒进店里的阳光被挡了大半,孙哲平在逆光里直视过来,而自己脑袋里乱糟糟的一塌糊涂,问题难道不是到底对我有没有意思吗?怎么重点变成我到底知不知道了?

“真不知道。”最后他嘟噜了一声。

“那现在呢?”孙哲平低下头,凑到了他眼前,两人的鼻尖几乎贴到一起。

张佳乐心里猛跳了一下,只知道自己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连指甲都差点掐进肉里。

“知道了吗?”孙哲平还追问了一句。

“知道个屁!”张佳乐猛地往后一跳,再转身头也不回跑进了一楼的后间。

“喂!有客人来怎么办!”孙哲平在后面喊了一句。

回答他的是“砰”的一声关门声。

 

张新杰收到短信的时候,正和韩文清刚到实验楼楼下,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后,他的表情也变得奇怪了起来。

“怎么了?”韩文清也停下脚步。

“我哥的短信。”张新杰拿着手机沉吟了一下,似乎是不知道怎么回复。

“嗯?有什么事?”

“……他说,”张新杰顿了顿,才道,“张家要是绝后了,怎么办。”

这话让韩文清呆愣了片刻,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很少有这么笑的时候,所以张新杰看了他两眼后也翘了翘嘴角,随即回了短信。

“你怎么回的?”韩文清还来了点兴趣。

“知道了。”张新杰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韩文清就也没有再问,和张新杰一起继续往楼里走去,他们准备到管理处拿钥匙看看同一楼层的其他几个解剖室,因为根据张新杰的推测,以他们的那个解剖室的干净程度,并不一定是第一现场。

管理处的老师是个退休后闲不住、返聘回来发挥余热的老人,就分尸的难度而言缺乏必要的身体条件——当然不排除有同伙作案,所以和那个清洁工一样都经过了调查,但究其结果,两人的共同点就是和那位被害者是八杆子也打不着的没关系,毫无动机。

不过就算这样,韩文清还是派了人盯梢。

“那个清洁工现在怎么样?”张新杰重新问起早上被打断的那个话题。

“让人盯着,两点一线,从学校出去就直接回家,完全没有其他动作。”

“嗯,”张新杰点点头,却又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他的家人呢?”

“他不是独居?”韩文清皱了皱眉,“户籍上他未婚,老家很远。”

“唔,但是我记得……等等。”张新杰对韩文清摆了摆手,他们已经走到了管理处,张新杰伸手敲了敲窗子,打了个招呼,“王老师。”

“哎,小张,”王老师抬了抬眼镜,笑道,“又有什么事啊?”

“想借钥匙,”张新杰顿了顿,又说,“另外……打听个事儿。”

“你说。”

“就给上面四五六楼做清洁的那个聂师傅,他结婚了吗?”

“结了吧?”王老师皱起眉头,有点不确定,“他还经常讲到自己老婆,但我们都没见过。”

张新杰看了韩文清一眼。

 

 

011.

 

“清洁工有问题。”韩文清拿起电话,让人重查那个老聂底细。

“……多出来的凶手,”张新杰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又否认了自己的说法,“这样说也不对,因为事实上至今你们只发现了一具尸体,一个被害者。”

“嗯,”韩文清明白对方的意思,“你想说多出来的那根手指让我们先入为主,跑偏了方向。”

“但也不能否认确实是一条线索,就算是……”张新杰斟酌了一下用词,“属于一个新的案件。”

“所以不管送手指来的人是出于什么目的,都不能放着不管,”韩文清沉吟了片刻,“但目前我们没有任何证据,不可能申请到搜索令。”

“派人去联络他的老家?证实一下他是不是已婚,或者只是办了仪式没有办手续?”

“太慢了,”韩文清摇头,“他那个所谓的老家在一个偏僻山村,电话联络很难。”

“那……”张新杰本想再说什么,却突然自己截断了话头。

“嗯?”韩文清看他一眼。

“我已经说得太多了,”张新杰顿了一下才道,“会影响你的判断。”

这话让韩文清愣了下,想到张佳乐对他说的话。

“你觉得我应该把你当嫌疑人看待?”

现在说这个也太晚了点。张新杰摇了摇头,道:“我只是觉得作为一个关系人不应该过多影响你,这样不好。”

这话让韩文清沉默了半晌,再开口时却说了一件似乎毫不相干的事情。

“我知道你从这个学期开始修法医学的双学位,”韩文清看了他一眼,“你想当法医?”

张新杰张了张口没有说话,表情有些诧异。

“我原本也需要意见,”韩文清若无其事地把话题带了回来,“你刚才想说什么?”

“……”张新杰望向他,半晌后叹了口气,“我想说,虽然明面上警方拿不到搜查令,但不代表谁都不能去搜查。”

韩文清马上就听懂了,又皱了皱眉。

“我以为你不想让你哥哥他们参与这件事。”

“我不想,但是如果这件事原本就和孙哲平有关的话就不一样,”张新杰苦笑了一下,“况且,我了解我哥,他现在一定不会安分呆在店里。”

 

可马也有失前蹄的时候。

张新杰这次难得地猜错了——因为某种出乎了他意料的非可抗因素,张佳乐现在还真呆在店里,虽然并不安分。

他正第五次试图打开门走出去,然而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在第五次失败后他依然站在门后边调整自己的表情。

一脸正气十分严肃好像不太好,但过于轻松若无其事似乎也不太对,严词拒绝好像不太好,但一口答应似乎也不太对。

张佳乐茫然了。

他是没谈过正儿八经的恋爱,但也不是什么纯情少年一张白纸,早在小学二年级时就牵过隔壁班小女生的手,初中二年级时就胆敢揽着姑娘的肩膀对校门口的小恶霸叫嚣“谁叫你动我的人”,虽然从没到生死相随情定三生的地步,但也经历过无情冷酷无理取闹,可惜高中二年级时突然沉迷网游,否则履历应该会多姿多彩。

所以冷静下来仔细回忆后,他觉得孙哲平应该是真的对自己有意思,并且很有意思,那接下来呢?按照普通规律,脑子里的命题应该从“孙哲平到底是不是真的对我有意思”往“我到底对孙哲平有没有意思”过度,而张佳乐就卡在这里了。

他是挺喜欢孙哲平的,但也喜欢经常到门口蹭饭吃的那只黑色小猫,喜欢屋子后面那片三角梅,喜欢吃酱牛肉和鱼香茄子煲。

他努力思考其中的不同,直到孙哲平在门外叫他。

“玩够了没?”

“玩你妹啊!”这下不用调整表情,他怒而开门直视对方,只见对方一脸淡定,好像已经把之前的事儿给忘了。

“出来了?走,干活。”孙哲平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作为一个花店老板,张佳乐从来不觉得所谓的“干活”二字会和从一栋老式居民楼的阳台翻进一家民居有任何关联,况且他作为一个花店老板——真的就是一个花店老板,完全没有点开其他技能点,他认识一百种花,但是不代表他能顺着排水管麻溜往上窜三楼。

虽然孙哲平就是这么干的。

张佳乐仰着脑袋在楼下给他望风,简直紧张得手心冒汗,心里已经飞快地盘算了十二遍被居委会大娘发现时的惨痛情形,自己是跟着一起大喊抓贼,还是掩护孙哲平逃跑,这是一个问题。

还好孙哲平不愧是专业的——专业的警察出身,所以动作精准,速度很快,在张佳乐脑袋里的天人交战还没经过一轮时就已经抬腿翻进了目标的阳台,张佳乐甚至发现他还趁机摆了个很帅的POSE。

以前他没察觉过,但现在他觉得孙哲平是耍帅给他看的。这个想法突然地从脑子里冒出来,自然十分做作而又自作多情,而张佳乐脸皮略薄,顿时就有点耻得想揍自己。

孙哲平不管他在想什么,只是在阳台上对比了个手势,表示这家里确实没人,张佳乐就赶紧一溜烟通过正常渠道上了三楼。这栋居民楼的年纪偏大,没有电梯,声控灯基本不听声音控制,楼道里堆着大型杂物,地板和墙壁湿漉漉的,泛着霉味。

虽然是奉弟弟和……弟媳之命行事,张佳乐依然有些忐忑,在昏暗的光线和混乱的环境中一阵抓瞎后才终于找对了门牌,做贼似地在铁门上敲了三下,被孙哲平放进了门内。

这是一个普通的两居室,作为一个清洁工的家,显然不太整洁——当然这两点并没有什么必然的逻辑关系,对于一个妻子不在身边的中年不得志的男人而言,桌上堆着方便面碗,沙发上堆着未洗的衣服,似乎都还可以理解。

但厨房里飞着苍蝇,灶台上糊着油污,锅里发出扑面而来的酸臭,一旁的碗碟里七八糟的粘稠物已经看不出曾经是什么东西,这就有点夸张了。

“难怪他吃泡面,就我也不想进厨房。”张佳乐后退三步,站在厨房门口,捂着鼻子感叹。

孙哲平在他身旁“哦”了一声,走了进去。

“……”张佳乐无语了片刻,“你能不能给我点面子。”

“是可以,”孙哲平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后突然道,“你关了自己几小时自闭,有个结果了没?”

张佳乐闻言浑身一哆嗦,先不说要不要在这错误的时间地点探讨这个难解的命题,光说眼前这人吧——尼玛,原来没忘啊?

 

 

012.

“这么快就忘,你当我是鱼吗?”孙哲平看了他一眼。

“……”张佳乐无语了半晌,说了一句特别严肃认真的话:“你能不能暂时先忘一忘,看看眼前这环境。”

“我看了,”孙哲平皱着眉头,显然也是有点受不了这味道了,“锅里什么玩意儿?”

张佳乐摇头表示不想知道,依然捂着鼻子站在门口,对一个货真价实的每天生活在鲜花丛中的人而言,他觉得自己还能忍住没去厕所吐就已经很给孙哲平面子了。

“肉,”孙哲平仔细研究了一下,想了想又道:“我记得现在找到的那具尸体不完整是吧。”

“窝槽,你别唬我,”张佳乐惊悚地盯向那个锅,“事关我未来十天吃不吃肉这种大事啊!”

“嗯,确实是大事,弄点回去给你弟弟和老韩看看。”孙哲平四下望了望,仿佛是要找容器。

“等等等等,”张佳乐举起刚好开始震动的电话阻止他,“新杰打电话来了!”

 

“我们找到第二具尸体了。”

张新杰捂着话筒站在楼梯间给张佳乐打电话,五楼整层楼都被拉了警戒线,他自觉地退了出来。

“完整吗?”张佳乐第一反应就是。

“缺根小指,其他都完整。”

“哦哦……”张佳乐松了口气,转眼看到厨房里的孙哲平已经没在打量那锅不知道什么肉,而是在聚精会神地盯着一根排水管道看。

“分尸地点也找到了。”

“在哪儿?”张佳乐回了神,立刻问道。

“隔壁,”张新杰顿了顿,“就在隔壁一间解剖室。”

果然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句话虽俗气,但人的思维死角真是无处不在。张新杰想。

他和韩文清刚打开第一间解剖室,张新杰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因为最近这案子闹出来的缘故,这层楼虽然没有封闭但也鲜有人来,但这间理应许久没人踏足的解剖室里却有些新鲜的气味。

张新杰这么说的时候,韩文清用古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后低声道:“尸体的味道?”

“…………”张新杰说,“不是,洗涤剂的味道。”

“…………”韩文清知道自己想岔了方向,咳嗽两声后明白了过来,“你的意思是有人最近又来做过清洁?”

因为自从事发,张新杰他们那间解剖室就已经禁止无关人士出入,但不知道隔壁这两间如何。

“嗯,”张新杰四周看了看,“你们盯着那个聂师傅,他有没有来这层楼做过清洁?”

“不知道,”韩文清皱了下眉头,“我们的人只跟到楼下,我让人去查电梯监控。”

“先看看这个吧。”张新杰指了指福尔马林池。

 

“然后你们就发现了一具尸体?”张佳乐拿着电话,本来还想多唠叨两句,但这好歹还是嫌疑人的屋子,于是又压低了声音:“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撤吗?”

“按理说池子里本来应该只有一具平时教学用的尸体,但我们发现了两具,都是女性,其中一具没有小指,已经叫人来先带回去验尸了。”

“你没先看看?就算是都泡了福尔马林,死了没多久的和死了很久的还是有区别吧。”

“我不是法医,也不是警察。”

“…………”张佳乐“哦”了一声,又道,“那我们撤不撤?”

“撤吧,一会儿警察该上门来了。”

“操!这种事不早说!”

张佳乐挂了电话,赶紧叫还在厨房里端详那管道的孙哲平风紧扯呼,等会被警察堵在门里,不背个从犯嫌疑也至少是个非法入侵。

孙哲平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先往阳台去了,一抬腿就准备往外跨。

“跳什么楼!耍什么帅!”张佳乐抓狂道,“有大门不走!”

孙哲平面无表情地跑回来,“以前习惯了,忘了有门。”

张佳乐很想把他踹下楼去,但现在不是时候,孙哲平已经抓着他匆匆出门,并仔细检查了一下门锁无恙。

等他们出了小区时,就已经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警笛声。

“没留下指纹吧?”张佳乐不愧是饱览警匪片,突然灵光一闪。

孙哲平扬了扬自己带着手套的手。

“不愧是有前科的。”张佳乐赞扬道。

“…………”

 

孙哲平简直想揍他屁股,而且他也这样做了,“啪”的一声后张佳乐往前窜出了三米远。

“靠!你干嘛!”张佳乐捂着屁股,在马路牙子上质问对方。

“揍你。”

“你你你……”张佳乐愤怒地涨红了脸,但是光天化日之下他也不好当街大吼孙哲平吃他豆腐,要不去揍回来吧,就变成了他吃孙哲平豆腐,似乎也不太对。

“我没前科,都消了案底了。”孙哲平说。

张佳乐这才发现自己刚才那个玩笑好像开得有点不合时宜,似乎戳到了对方痛处,于是也顾不上豆腐的问题了,连忙两步迈了回去,诚恳道歉。

孙哲平看了他一眼又笑了,带着他压马路,也不知道去哪儿。

“我活了这么些年,白道黑道都混过,”孙哲平突然说,“见过很多人。”

“是是是,您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张佳乐随口附和道。

“白道的坏人,黑道的好人,都见过不少,”孙哲平突然停下脚步,看了看自己身边这个青年,“但像你这样的,却是第一次见。”

“我?”张佳乐就有点不自在,他们站在马路边上,秋风干冷,一边是引擎鸣笛声,另一边是呼啸而过的自行车,实在不像是一个深入探讨人生的好地方。

“你总考虑着别人的事儿,”孙哲平却对时间地点满不在乎,“把别人的心情当包袱,我都揍了你屁股了,你还管我高不高兴干什么。”

张佳乐想反驳,比如说你当我傻啊我也不是对谁都这样,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对方打断了。

“所以,”孙哲平整个人转过来面对他,笑了笑道,“你要是对我没意思就直说,怕什么,怕我跳楼?”

张佳乐愣住了,本来想说的话全被堵了回去。

“走吧。”孙哲平这次却没急着要他的回答,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往前走去。

“哦,”张佳乐机械地应了一声,又问,“去哪儿?”

“警察局,认尸。”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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