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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墓/老九门][启红]杏沾衣(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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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通过过道后的场景让二月红也稍稍有些惊讶,硕大的岩石空洞里,从岩缝中延伸出了爬满整个空间的青绿色蔓藤式植物,并结着艳红色的块状果实。无数的蛇缠绕其间,一晃眼看过去像是蔓藤都在蠕动,形成一副摄人的景象。

“这是什么东西?”二月红觉得有点眼花,忙移开眼光。

“看那里。”张启山指了指离他们最近的一块果实,一条蛇正张开口,将毒牙插入果实,红色的汁液一股股涌出,“这里的蛇还有那个女娲估计就是因为这种果实而同时拥有毒性和药性,毒液能让人尸变,胃液又可以让人骨药化。”

“这就是你要找的东西?”二月红看了看身边的人。

“那个术士应该就是在这里培育了这种植物,而这些植物和蛇应该是这几百年间繁殖到这样的数量的,”张启山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皱着眉头道:“不知道有没有办法一次性毁掉。”

“毁了?”二月红微微有点惊讶,这些果实若真有张启山说的那种功效,若能带出去那是比什么明器都还贵重的东西。

“不该被人找到的东西。”张启山笑道:“张某人没这个本事操控,带出去也只会给这个世道添乱。”

“大佛爷远虑,二月红受教了。”二月红心下了然张启山说得不错,这种东西若是落到一家手里就会引来争夺,而且若是使用不当,还不知道会造成什么祸事。


两人又往里走了几步,发现这里的蛇和他们在外面岩缝里看到的一样,并不攻击,也不理睬他们这两个入侵者。

“这里的蛇都不大。”二月红发现了这点,虽然多,但却没有他们在墓室里遇到的那种巨蟒。

“应该都是还没有炼成型的。”张启山点点头,又笑道:“像我们之前见过的那种大小,百余年也长不出一条,说不定我和红老板宰掉的都是他们的祖先。”

“而且现在还想着怎样让他们断子绝孙。”二月红不知怎么的也兴致上来开了个玩笑,让张启山都哽了一下。

走到洞穴深处,蔓藤就越来越密集,甚至已经有些交错蔓延到了地上,二月红注意着四周,一不留神却撞到了张启山的肩膀。

“恩?”刚在疑惑张启山为何突然停下,却就随着他的视线找到了原因,在他们前方有一具干尸盘坐在洞穴一旁,蔓藤已经覆盖了尸体躯干的大部分。

张启山快步走了过去,从鞋帮里拔出一把小匕首,三两下挑开了尸体身上的蔓藤,而随即他们发现,被砍下的蔓藤连同上面的果实都以很快的速度就枯萎了。

“看来这些果实是带不走的。”二月红蹲下身,从袖袋里拿出一支银针穿过枯萎的果实,银针没有变色,但果实里也没有汁水流出。说完他看了看张启山,却见张启山从尸体身上已经有些风化的衣服里掏出了一件东西,很快地塞进了怀里。

“这也是上一批进来的人?”二月红估摸着这就是张启山本来要找的东西,便随口问了一句。

“嗯。”张启山站起身,又指了指那具尸体的右手。

二月红这才发现尸体的右手从手肘处便被斩断,和之前他们在墓室里遇到的那个黑毛粽子一样。

“这批人都没有右手?”二月红有点纳闷。

“不是没有,是在死后被人砍去的。”张启山苦笑了一下,伸出自己的右手看了看:“说不定哪一天,我能下葬的也只有这只手。”

张启山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二月红还是暗暗吃了一惊,他知道张启山这话的意思并不如字面上那么简单,但往深里一想又有些不可置信,那即是说张启山有意无意地在向他透露一个张家的秘密。

“红老板?”张启山转回身来,似笑非笑的打断了他的思考。

“恩?”他回过神,抬头看向面前的人。

“张某人说这话,并没有别的意思,红老板不必想得太深。”张启山笑道:“只是很多话张启山很少有机会能说,憋得难受。”

二月红闻言一笑:“大佛爷言重了,很多话二月红是听过就算的。”

张启山刚想再说什么,就听到洞穴外传来机关声响,接着是梁子一声大吼:“这是个什么鬼地方!?”


“大佛爷的时间真是算得刚刚好。”二月红笑道。

但张启山还是皱了皱眉,眼前的尸体一看就知道被动过,难保老王不会瞧出端倪,东西虽揣进了自己怀里,但若是落了个尾巴,以后也是麻烦。

二月红看了看张启山的表情,心下也明白了几分,但不等他们有什么动作,就已经听到了几人“大佛爷”“二爷”的呼喊声。

“算了,再让他们喊下去,不知道要惊动什么。”张启山叹了口气,转身向外迎去。

还没走上几步,就看到梁子提着灯,陈皮阿四举着枪走在前头,一见了他们两人,都是又惊又喜。

“大佛爷,怎么你就掉进蛇窟里来了!”梁子一个箭步迈上来,“没事吧!?”

“没事,刚刚和二爷在上面解机关时,没想到翻转门是开在脚下的,按道理门应该在庚位。”张启山随口答了一句,就看向陈皮阿四。

陈皮阿四皱了皱眉,在上面的时候,他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张启山和二月红,虽然当时张启山和二月红都背对着他,但他很清楚的看到张启山一把揽过二月红的腰,然后再两人一起掉下翻转门的,并不像张启山说的那样毫无准备。而张启山现在看向他,显然是很清楚自己的动作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正犹豫间,就听二月红叫了他一声:“小四。”

“诶。”陈皮阿四转过头,目光正对上二月红的眼睛。

“我没事。”二月红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

“唔,嗯。”点了点头,陈皮阿四便不再说话了。

张启山就又笑了笑,看着梁子道:“你们解得倒是挺快的,很有进步啊。”

“哪儿能啊,都是陈皮阿四他说记得大佛爷你动塑像的顺序,但到最后一个塑像的时候不知道怎样才能触发机关,又不敢乱动,最后也是陈皮阿四眼尖,看到那蛇的眼睛珠子上有很浅的指印。”梁子看了陈皮阿四一眼,似乎有点服气的样子。

“不愧是红老板一手调教出来的。”张启山笑着看了一眼二月红道。

“好说。”答了一声,二月红就转过了话题:“我和大佛爷看过这里的大体情况,蛇不会主动攻击,但果实也好,蔓藤也好,只要离了根就马上枯死。”

“带不走?”老王皱着眉问道。

“带不走,刚试过了,顺便还发现了一具尸体。”二月红说完,就带着众人往那具干尸的地方走去,张启山看了看他,也跟了过去。

“又是一个独臂粽子?”梁子一看到那尸体就叫了起来。

“没有尸变的痕迹,我刚刚检查过了。”二月红似乎没看到张启山投来的有些惊讶的眼神,自顾自地说道:“尸身上也没有什么有线索的东西,只能推测和之前那黑凶是一批进来的……但最重要的是,既然上一批人在这里还有伤亡,说明这里也不如眼见的这么安全。”

果然其他几人一下子就绷紧了神经,往四周看去。

“不往里走是不会明白的。”张启山拍了拍梁子,“招子放亮点。”

梁子点了点头,重新提起了枪,在前面开路往里走去,老王在后面看了那具尸体两眼,但还是跟上了队伍。

张启山趁机附到二月红耳边,轻声道:“进了斗里,还是第一次听红老板这样说话,难为红老板的一片心意,张某先谢过了。”

二月红翘起嘴角,没搭他的话,只是两三步走到和梁子并肩,反而是那个有些许得意、些许了然的笑容落在张启山眼里,倒是让张启山半天没回过神来。


越往里走,整个洞穴就开始慢慢变得狭窄,众人这才发现洞穴是呈横放的漏斗形,但蔓藤的数量却开始慢慢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几根男子两臂粗细的主蔓随着岩壁向里延伸而去,蛇的数量也开始减少,而且正如他们所想的,变得最越来越大。

地上生长着的青苔和不知道从何处吹来的微风,都在提醒众人这里肯定有通往外面的缝隙,虽然众人感觉上已经下地很深,但罗霄山一脉地形复杂,这斗的所在地虽是盆地,但张启山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他们现在已经是进了盆地背靠的山体里。

而这时一声清脆的“滴答”声传入了众人耳朵里。几人互看了几眼,加紧了脚步,果不其然,洞穴尽头一个石岩的水池呈现在众人眼前,而且四周岩壁上泛着微微的青光,那几株蔓藤在水面上形成了天然的桥梁,直连接到水池中间的一个石台上。

而远远看去,只能看到石台上有一座异形雕像,一个人影盘坐其上。

“那才是正主?”梁子眯了眯眼。

“十之八九了。”说着老王就想用脚试试那蔓藤的坚韧度,却被张启山拦住了。

“这几根蔓藤直接连着正主,动静太大的话保不准会有什么事。”

“先测测水深。”说着二月红从袖子里滑出节棍,伸长后拼接在一起,往水池里一插,不一会就探到了底,但另一种触感让他脸色也为之一变。

“水不深,一人多高,但水里有东西。”二月红提起棍子。


15


“水里有东西?”张启山看了看水面,顿了顿又道:“那这水应该没问题。”

闻言梁子走到水边往里瞧去,水面非常平静,但在四周的荧光映照下泛出微微的青色,也让人看不透水下。“不像有东西的样子啊,”说着半跪到了水边,用手触了一下水面,再把手凑到鼻边闻了闻:“没毒。”

 “是大东西?”张启山回头看了看二月红。

“不知道。”二月红已经把棍子收了回去,“但棍子在水下有很明显的被碰撞感。”

“那就是说不下水为妙?”张启山眯眼看了看四面:“还有第三条路吗?”

水池的周围是垂直的光秃岩壁,岩洞顶端很高,并且没有石柱之类可以固定绳索的东西,除了那些蔓藤外,没有到达石台上的路径。

“佛爷,丢个飞爪到石台上钩住再牵绳索过去吧?”梁子打量了一下距离道。

“从这地方看过去,能稳住飞爪的地方只有那正主,”张启山自己说着笑出了声:“你是想勾他的脑袋?”

“那干脆淌水试试吧,”梁子瘪了瘪嘴,又蹲回了水池边,这次趴得更近了一些,整张脸向水面贴去:“水里没什么动静啊。”

“离远点。”张启山皱了皱眉头,伸手就去提梁子的后脖颈。

“诶诶,佛爷等等!等等!我好像看到了什么!”梁子赶紧挥了挥手,又往水面凑了凑:“白色的……好像是……”

“是什么?”几个人都凑了过来,张启山也收回了想提他脖子的手。

“是人脸……是……六叔……的脸。”梁子喃喃的说道,四周的人都吃了一惊,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就听“噗通”一声,梁子整个人栽进了水里。

这下所有人都回过神来,张启山紧走一步伸手往水里一捞,却什么也没够得着。

“这笨蛋。”张启山啧了一声,回头道,“老王,跟我一起下去!”

老王闻言拔出随身的匕首含到嘴里,正走到水池旁准备纵身一跃,却见水面一阵气泡和波澜,梁子一个探头从水里钻了出来,随即咳嗽了几声。

“他妈的,这水不对劲!”梁子好不容易畅通了气,对着岸上的人喊道。

“上来再说。”老王一伸手,就把游到岸边的梁子拉了起来。

梁子出水后浑身一个激灵,嘴里还止不住的骂:“妈的这水冻得很,这水里肯定有鬼。”

张启山从腰边解下来一个水囊丢过去:“喝两口暖暖再说。”

梁子接过来,抬头就灌了两口烧刀子,把湿了的外衣连同背上的包裹和枪都卸了下来,先检查了包裹里的东西没差错,才长长叹了口气道:“还好没把二崽子背我身上。”但说到二崽子,脸色又是变了变,犹豫了半晌说道:“佛爷,按理说斗里不该说这话,但我刚刚趴在水边上,真看到了六叔的脸,然后脑子就一空,回过神来已经在水底下喝了两口水了,你说是不是……”

“不是。”不等梁子说完,张启山就一口否定了他的话:“看来那水里的东西不是攻击性的,而是有暗示性。”

“……也不对。”二月红沉吟了一下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让梁子掉下去有何意义?水并不深,会水的马上就能起来,”说到这里他又转头问道:“梁子,你有没有觉得身体哪里不对?”

“没有啊。”梁子正拧着湿衣服,听到二月红问,随口就答道:“就是水冰得刺骨……啊对了,我在水底下还真看到了东西。”

“哦?”张启山也看向了他。

“大是大,但不是蛇,像是乌龟,动得也慢。”梁子使劲回忆着:“但我那时候想着快浮上去,就没多看。”

“龟?”这下子到是出乎了张启山和二月红的意料,乌龟怎么也不能算是有攻击性的动物,

“不对。”想到一点,张启山又皱了下眉头:“水底下有光吗?要不你怎么看得到?”

“那乌龟的龟壳上有光啊……对了!龟壳上有白色的萤光!”梁子一拍脑袋,“佛爷,要不我再下去看看?”

“不用。”张启山摇了摇头:“虽然暂时看起来没有什么危险,但这水里肯定有古怪,其他人也不要盯着水看。”

“那我们怎么过去?”

“要是红老板的话。”张启山笑了笑,看向二月红:“不沾水,不用蔓藤就到那石台上,应该没问题吧?”

“承大佛爷看得起,二月红可以试一试。”二月红轻轻一笑,对张启山拱了拱手。


看二月红拿出袖棍,陈皮阿四有点疑虑地叫了一句:“师傅……”

“这几个人就不用避讳了。”二月红知道陈皮阿四想说什么,很干脆地打断了他。事实上从进斗到现在,他明白张启山已经对自己的斤两摸得很清楚,并没有再藏着掖着的必要,再加上走到这里已经折损了不少人手,不是拘泥于形式的时候。

“要不让我来吧?”陈皮阿四有些急,就又接了一句。

“你练这一套时一直偷懒,跟你吊嗓子一个样,皮磨掉一层也没见得进展。”二月红忍不住笑了笑,拍了拍陈皮阿四的背:“没事的。”

“可是……”陈皮阿四动了动嘴唇,但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没再说话。

二月红看了看四周,在手里伸长了两根节棍拼接一起,后退了几步后突然向前掠去,在入水前用手中的节棍一点岸边,整个人借着弹力向水池中心凌空跃起,在空中变换了两个身形,下坠时反手将棍子插入水中,再借力向前一挣,擦着水面踏到了池塘中心的石台上,一转手把棍子也收了回来。

在另一边岸上梁子啧啧了两声,说道:“没想到二爷不仅身子骨软,还这么轻。”

陈皮阿四又一眼狠狠瞪了过去,但张启山却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下,因为练缩骨的原因,二月红确实全身都软得跟没有骨头似的,而且轻得也似乎没几两肉,不仅附和了一句:“还真是。”

这下反而换梁子和陈皮阿四一起望向了他。


二月红随着地上蔓延的蔓藤慢慢向石台的中央走去,而随即出现在的东西让他不禁停下了脚步。

石台正中是一个石龟坐台,龟背上坐了一个人——如果还能称做是人的话。那些蔓藤缠绕着这个人的全身,或者更准确的说法是,从这个人身上生长出的蔓藤已经和这个人合成了一体。他的头部只剩下了脸,没有天灵盖和后脑勺,那十来条蔓藤纠缠在一起,从他的脑里挤出来,缠绕着他的全身,并且和他的身体粘结在一起,粘结处甚至可见像经脉一样跳动的脉络。

而最为让人不解的,是以这个人的状况肯定不会还活着,但却完全没有腐烂、风化、萎缩的迹象,脸色甚至还有些红润,而且看上去只是个十来岁的少年,也是二月红第一眼看过去,脑袋里没有出现“尸体”二字,而是出现了“人”的原因。

而石龟坐台的周围围绕着九只石雕的小龟,身量较小,但每只的龟背上都刻了一些符号,二月红仔细检查了小龟的接地处和周围的地板,并没有发现机关,应该只是做铭刻文字用。

他站起身,走到池边举起手做了个手势,一会就听一阵破空之声,一个勾爪飞来准确无误地绕到了他举起的胳膊上,只轻轻一拉,他就知道这勾爪是陈皮阿四丢过来的,他做的手势正是他们红家班下斗的暗语。

二月红解下勾爪套到了一只小石龟身上,拉了两下铁链示意,就见铁链一下子绷直了。那边搞鼓了一阵后,就见张启山踏着铁索,几个起落就到了池边,然后向二月红走了过来。

“这个是……”显然石龟上的尸体也超出了张启山的意料,凑近看了看后,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这些小石龟上有刻铭。”二月红指了指四周。

这时陈皮阿四也到了石台上,便提着灯照亮了离他们最近的龟壳,但细细看来,才发现那些符号并不是他们认得的文字。

“等会叫梁子把这些都拓下来。”张启山用手摸了摸龟壳,站起身,就看老王已经也落到池边。


“梁子的样子又点怪。”走到几人身边,老王皱眉说道。

“怎么?”二月红顿时有不好的预感,刚才那水里的东西果然不那么简单。

“说不好,但是感觉不对。”老王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我们回去看看。”张启山的脸色也不太好,转身正准备往铁链上踏,就看见梁子已经踩着铁链过来了,动作依然很灵敏,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但他一到众人面前,大家就知道老王说的“不对”是怎么回事了。梁子的脸色非常苍白,嘴唇有点乌紫,眼珠以不正常的速度转动着。

“梁子?”

听到张启山的声音,梁子猛的打了个寒颤,好像大梦初醒一样转过头看了看其他人,猛吞了口唾液,支吾着说:“佛爷……我,我看到六叔在你背后。”


16


 “六叔在我身后?”张启山不动声色,反问道。

 “对……他,他趴在佛爷你脖子边上。”梁子又打了个寒颤,讲话也有些结巴:“他,他在跟我说话……”

“说什么?”张启山又追问了一句,同时跟其他人使了使眼色,在场的人都是老江湖,在斗里各种神怪难辨的事也遇到过不少,这时心里都清楚,不管是鬼魂作祟还是其他原因,现在梁子的状态肯定有问题。

“说……说……”梁子的嘴唇开始剧烈的颤抖了起来,牙齿上下碰撞着咬破了嘴角也没有发现,只是直盯着张启山的身后,好像那里真的有什么东西存在一样。

张启山皱了皱眉头,向前跨了几步,伸手想去扣住梁子的肩膀,但梁子却像受惊般向后倒退了几步,不等张启山再开口,突然反手一抄,就见他手里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向张启山的脖子划去。

虽然都早有戒备,但是梁子的突然发难还是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张启山急退了一步,想伸手去抓梁子的手腕,但梁子手腕一抖,顺手把匕首当飞刀向张启山射了过去,目标依然是他的脖颈。而只听“当”的一声,二月红抬手一挥,匕首就被他袖子里的节棍挡了下来。

老王和陈皮阿四回过神来,一人一边压住了梁子的肩膀,将梁子按在了地上,但梁子依然拼命挣扎着要爬起来,嘴里还在喃喃着一些旁人听不明白的话。

“他不是瞄准我。”张启山捡起地上的匕首,又看了看梁子已经有些涣散的瞳孔:“他瞄准的是趴在我脖子后边的‘六叔’。”

二月红蹲到地上,一手掐住了梁子的脖子固定住,又按了按他的脉搏:“脉搏很乱,那水果然有问题。”

“红老板,让一让。”张启山捏了捏拳头,示意二月红让开,然后蹲到梁子面前,提起梁子的衣领,一拳准确无误的捣上梁子的胃部,然后手一放,就见梁子“哇”的一声往地上吐出一大滩清水,二月红红一眼过去,就看到水里有一点荧光。

“水没问题,但水里有东西。”张启山用那把匕首往水里一插,再拔起来时匕首上插着一条几乎透明的,两指节长短的小鱼,鱼的头顶发出非常微弱的荧光。

“梁子喝了不少水,肯定不止这一条。”二月红皱起眉头,梁子的情况不对,应该正是肚子里已经有鱼被消化分解,这样想着,他继续说道:“一开始他趴在水边看到的,估计也是这种鱼发出的光搞的鬼。”

吐出清水过后,梁子的挣扎已经没有那么剧烈,但身体的间歇性抽搐反而更加明显,涣散的眼神也不见好转。

“拖下去恐怕不太妙。”二月红道:“这毒和六叔那种完全不一样,虽然毒性没那么猛,但看来会让梁子有幻觉,怕他自己会撑不住。”

“恩。”张启山应了一声,又沉吟了一会,叫了一声:“老王,把那块骨头拿出来。”

二月红先是一愣,但随即反应过来,在女娲盘蛇坐像的大殿里清烧其他人骨时,他也无意间看到老王拿了一块骨头收进了袖子。

“佛爷。”老王明显有点犹豫,又看了看二月红和陈皮阿四,有些踌躇地说道:“你知道……那可是……”

“我知道,那不是上面要的东西,上面要的东西在这里呢。”张启山打断了老王的话,指了指一旁那具诡异的尸体。

“但是上面也说有点用的都带回去。”

“我说的,我负责。”张启山直接伸出手,“拿出来。”

老王看了看几人,皱了皱眉头,但还是把那快碧绿的人骨从袖袋里掏了出来,放到张启山的手上。

陈皮阿四不清楚其中情由,更不知道“上面”指的是什么,不由得向二月红看去。二月红收到视线,也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多管闲事。在斗外,张启山就跟他说过这趟活儿事关军面上的事情,他也曾想过张启山为什么能从日本人那里弄到机关锁,还有他那些一看就是正规军配置的家伙。但他一开始以为的,是军面上某个人物雇了张启山这一队人马进这个斗找个东西,而张启山刚好也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双方便一拍即合。但现在看来,张启山能说出“负责”这两个字,能让军面上派来的老王听他的,说明这层关系还没有这么简单。

“这个要怎么用?”二月红把猜测抛到一边,先说起眼前的事情。

“不知道。”张启山苦笑着说道,“但这东西的源头说白了就在这里,之前的壁画里也说了这东西能治病解毒,只能试一试了。”


张启山手上微一用力,将那块骨头扳成了两块,并将其中一快碾碎了,和随身带的清水合了一下,那骨粉遇了水后,和燃烧时一样发出了一种奇异的香味,二月红点点头接过来,就扬起梁子的头给灌了下去。

这骨粉下了肚后,梁子突然瞪大了眼睛,猛地弹了起来,本来已经松了手的陈皮阿四和老王只得又狠狠地将他按到地上,而梁子弓起身体,突然吐出一滩夹杂着黑色粘液的清水。

“好像有用。”二月红接过张启山手里的水囊,捏住梁子的下巴,又灌了不少的水进去,梁子咳嗽了两声,又吐出了一些黑色粘液。瞳孔也开始有了焦点。

张启山见状,将手上剩下的半块也依样画葫芦给梁子灌了下去,这一次,梁子干呕了几下后,吐出了一条黑色的还能蠕动的东西,然后眼一闭晕了过去。

“虫?”二月红皱起眉头,探了探梁子的鼻息发现没事后,用一根银针将那东西挑了起来,刚一沾上,针尖就变成了黑色。

“应该是蛊术。”张启山打起火匣子,用火一烤,那东西发出滋滋的声响,一会儿就连灰都没剩下。“之前梁子说在水底看见乌龟,而且龟背上附了荧光,应该就是那种鱼,至于鱼进了肚子里为什么会有这样变化……大概也得将这里的龟壳上的文字都拓回去才知道了。”

而这时梁子又咳嗽了两声,骂了一句浑话,醒转了过来。

“怎么样?”二月红示意老王和陈皮阿四放开了梁子,扶了他一把。

“哎哟,谢了二爷,我没事。”梁子咳嗽着坐起来,又有点茫然的四周望了望,看到张启山,摸了摸头叫了声:“佛爷。”

“没事了吧?你这下阵势挺大的啊。”张启山笑了笑。

“哎佛爷,你别说,刚才的事我都记得,而且我脑子也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梁子浑身摸了摸,想起自己身上是湿透的,又抬起头看了看张启山,张启山手一扬,就丢了一支土家自制的卷烟过去。

卷烟点燃后,随着青蓝色的烟雾,辛辣的味道顿时冲进了二月红的鼻子,但反而是这样呛人的味道,让他突然觉得脑子更加清醒了起来。这次进斗的时间算起来并不长,但他却有一种离地面上的世界已经非常久的感觉,常年下斗的人,常常会有类似的错觉,因为长久不见阳光总会搞不清楚日期时间,但这一次他的感觉特别明显,甚至想到会不会等所有人出了斗,才发现地下一日人间已三年。被这呛鼻的烟雾一薰,他突然因为这样的想法忍不住自嘲的笑了笑。

“这下才算彻底醒了。”梁子打了个哆嗦,抬头看着张启山说道:“佛爷,不瞒你说,我之前真觉得六叔在我们几个人里,我也觉得我真看到他了,而且我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是停不了手……”

张启山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说了:“都好好休息一下,等会把这几个龟壳上的东西拓了,我们再来看那正主。”

梁子点了点头,到一边抽完了烟,又灌了两口烧刀子,老王从包袱里拿了肉干分给所有人,这种肉干嚼起来费劲,一时间所有人都默默无语,各自席地坐了。

虽然是进斗后难得的休息,但在这种环境下,却很难放松下来。二月红端详了一会在石台中间的那具诡异的尸体,突然觉得尸体的眼睛眨了一下,但再定睛一看,尸体的眼睛依然是闭着的。

“大佛爷,”二月红扭头看了看坐在他身旁的张启山:“你说,这个人有没有可能还活着?”

“恩?”张启山喝了一口水,听到这话咳嗽了两声,有些不可思议的向二月红望了过来。

“没,我只是在想,这个人费尽心力炼制了这些东西,最后把自己也绑在了这里,图的是什么。”二月红站起身,眯起眼看向那具尸体,尸体年轻而且没有任何腐败迹象的容貌,在荧光的照耀下散发出妖异的色彩。

“你是说长生不老?”张启山说完带着有些嘲讽的意味笑了笑:“不老看来是做到了,但是长生却没这么简单。”

“哦?”二月红对张启山的语气颇感兴趣。

“自古以来,想长生不老的人很多,但真的能做到的有几个?充其量只是保着一张面皮,让尸体千年不腐,或者是……”说到这里,张启山顿住了,表情奇异的看向二月红背后。

感受到张启山的视线,二月红猛的回转头去,看到尸体的眼睛睁开了来。


17


二月红暗暗一惊,不由得后退了几步,心想之前还疑惑自己看到尸体的眼睛眨动是错觉,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而张启山收起了最开始的诧异之情,笑着说:“看来被红老板说对了,这东西是活着。”

这下其他人也都注意到了尸体的异常变化,梁子更是把嘴里的一口肉干都喷了出来:“妈的!我下这么多斗,第一次看到活粽子!”说完抹抹嘴跑到了张启山身边,“佛爷,撂了他?”

“我说这东西是活的,但并不是说这是活粽子。”张启山说着往那尸体走了几步,皱着眉说:“这东西根本就不是人……”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表述不对,改口道:“这个人早就死了,而现在活着的这东西……你们看。”

张启山指了指那具尸体睁开的眼睛,其他人都上前了几步,仔细一看就发现了异样。

尸体的眼睛一边是黑漆漆的空洞,而另一边镶在眼眶里的眼珠如同一个阴阳八卦,黑白分明,罩着一层幽光,看不出是人工制作的还是眼睛本身就是这样。而且再细看下,会发现眼眶里布满了细小的蔓藤经络,还在微微的跳动。

二月红沉吟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搭到尸体的脖子上,“还有脉搏。”

“估计去听心跳也是有的。”张启山退了一步,看着眼前这具古怪的尸体,稍带嘲讽的笑了笑:“但如果不剥开这外皮,就不知道在跳动的是什么。”

二月红心下了然,点了点头道:“长生不老虽是做到了,只是活着的已经不是他本人了。”

“等等!佛爷,二爷,我没听懂,能讲得明白点么?”梁子一头雾水地插嘴道。

“这个人把自己炼成了药人,在自己体内种下了其他东西,这蔓藤不死,他就不会‘死’,而且还会随着时间变得越来越年轻,这以和其他东西共生来追求上身不老的方法,我也曾经在其他斗里见过。”二月红看着从尸体脑后延伸出的那些蔓藤:“但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这还是第一个。”

“那,那这东西是因为看到我们来了所以才睁开眼的?”梁子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这就不好说了,”张启山翘了翘嘴角,轻描淡写道:“但最大的问题是,我们要找的东西,估计就是他能做到这个程度的原因。”

闻言二月红不由得看了一眼张启山,自他答应跟张启山下斗以来,虽然张启山有意无意的透露了不少信息给他,但关于他自己找的那件东西,和他被命令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却没有透露出一星半点。

“红老板。”张启山收到二月红的目光,笑着问了一句:“你相信长生不老吗?”

二月红不动声色,也笑答道:“之前大佛爷说过,齐铁嘴齐爷断了二月红是百岁之命,二月红已经非常知足了。”

“但这个世上知足的人并不多。”张启山说着,笑里又多了一些二月红看不明白的东西:“从古至今皆是如此,长生不老、转世重生、死而复生、得道升仙,越是身居高位,越看不穿。”

“但这些都是虚无缥缈之事,大都不可当真。”二月红顿了顿,又道:“即使有人能做到,只自己一个孤零零的独活,又有什么意思。”

张启山愣了愣,仿佛没有料到二月红会说出这番话,待回过味来,苦笑了一下道:“……红老板说得对,一个人,是没什么意思。”

二月红开始一瞬间觉得张启山这话说得有点奇怪,仿佛自己经历过的一般,但一转念,想到张启山父母双亡,妻子也早逝,又不由得有些后悔自己讲了这样话,正尴尬间,却见张启山打燃了一个火匣子,凑近了那具尸体的脸,正从那尸体黑洞洞的那个眼眶里望进去,从旁看过去,说不出的诡异。

“佛爷,您看什么呢?这样挺碜人的啊。”梁子说着也凑了过去,刚一靠近,就“啊”了一声。

“怎么回事?”老王在一旁问道。

“他脑子里有东西在动!”梁子退了一步,揉了揉眼睛。

张启山也退了回来,看着所有人说:“他脑子里基本空了,但还有一小团东西在蠕动,那团东西的另一边连接着他后脑那些蔓藤,另外有不少经络从那团东西上延伸出来,两边眼皮眨动应该也是那东西的原因。”

“那就是说,我们要找的,很可能就在那团东西里?”老王皱了皱眉头,这个消息明显并不太妙,因为这样说起来,如果要拿走那件东西的话,势必要动到这具尸体的内部和蔓藤,而现在还不知道这具尸体有什么机关,贸然动手的后果不堪设想。

“你们说,上一批人既然进来了,却没有带走那样东西的原因是什么?”陈皮阿四本来一直在旁没有多话,这时候却突然问出了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对于,还有这家伙……另一只眼睛去哪里了?”梁子突然又提起另外一个问题。

而二月红听到这个问题时一抬头,就看见张启山的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一下,随即就听张启山开口道:“眼睛是否是一对我们现在还不能定论,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们很难在不惊动这家伙的情况下,拿走他脑子里的东西。”


“但我们也不能空手而回。”老王在一旁接了一句:“佛爷,否则你和我都很难交代。”

“嗯。”张启山答了一声,摸着下巴沉吟了起来。

“这和防备摸金发丘的机关暗器不同,机关暗器是死的,总有解法阵眼,但我们现在面对的东西不是死的。”二月红顿了顿,又道:“除了冒险,大概没有别的办法。”

“红老板愿意冒这个险?”张启山似乎没料到,有点吃惊的问。

“如果不冒险,大佛爷有让我和我徒弟安稳出斗的办法吗?”二月红微微一笑:“这问题自从进了这个洞窟就有几分明白了,这里能进却没有出口,四周是石壁,打盗洞也不可行,就算不拿那东西,要出去恐怕也得冒险吧。”

这话二月红说的是有几分真心,他知道张启山既然下这斗来,不管有什么危险都不会空手而回,此时犹豫估计也有几分他这个外人的原因,毕竟张启山答应过要保他平安出斗,但却也正是张启山有意无意间将他置于了现在这个进退不能的境地。

虽然听出二月红话里带有不满之意,张启山却禁不住露出一丝笑意,从进斗到现在,二月红只要偶尔会流露出的一些不太一样的情绪,都会让他觉得兴致勃勃。

随后他收敛了笑容,开口道:“不瞒红老板说,下来后我也留意了各处的机关设置,没有回路,可见这个人虽然在主墓室里留下入口,但进来了就没想再出去,这点确实是在张某意料之外……”

二月红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待张启山继续说下去。

“之前那具尸体说明上一批进来的发丘郎中将是进过这里的,虽然折损了一个伙计,但最终还是都出去了,否则我也拿不到那枚白玉机关戒,但他们最终没有冒险动这东西,说明除此之外,也是有办法出去的。”张启山笑了笑又说:“红老板觉得呢?”

二月红咀嚼了一下张启山的话,发现说得其实很含糊,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其中提到了几个关键。比如那具上一批人折在这里的尸体,他分明是看到张启山从那身上拿了什么东西的,上一批人真的没有动那东西吗?

想到这里,他不仅抬起头向张启山投去了疑惑的目光,但收到的却是张启山了然的笑容,让他一瞬间有些气结又有些无可奈何的挫败感。最后叹了口气,苦笑道:“大佛爷,二月红既然已经跟着大佛爷到了这里,就不会随意打退堂鼓。”

“张某人绝没有这个意思。”张启山笑道:“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想来红老板必定也不会空手而归,虽然那东西脑子里面的东西张某势在必得,但所得的其他明器全归红老板所有,否则以后在道上说不定会被人在背后戳张某的脊梁。”

“大佛爷客气了,二月红之前所得的都已经是难得的东西。”二月红心里明白,张启山这话有一半是说过陈皮阿四听的,毕竟是夹的喇嘛,虽然二月红想过这次就让张启山欠下一个人情,但如果没点像样的东西,他也确实不好跟底下人交代。

“这东西身上还会有像样的东西吗?”一旁的陈皮阿四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道。

“既然要长生不老,就不会是孑然一身吧?”说完这话,张启山突然伸手,将那具尸体的下巴一掐,在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时,就只见眼前一闪,一颗的硕大圆润的夜明珠从那尸体嘴里滚落了出来。虽说之前所见这斗内的陪饰也多用明珠,但这颗珠子和之前的完全不同,不仅精光摄目,而且阴气逼人,刚一落入张启山手中,所有人都觉得背后一寒。

梁子突然打了一个哆嗦,道:“佛爷,这冷的感觉跟我刚才泡在那水的感觉里好像。”

“佛爷,你动这个没问题吗?”老王也有点紧张,直盯着那具尸体,仿佛那东西随时会突然暴起伤人。

“如果按梁子那说法,就有问题。”张启山刚笑说了一句,所有人就听到一阵细微的气泡声,眼前的尸体虽没有异样,但周围的水池面上却荡起了细小的涟漪。

“驮这东西的这石龟,和梁子在水底下看到那乌龟应该脱不了关系。”张启山一握手掌,将整颗珠子拢到了手里,但明眼人一看便知,张启山的整只右手都有些开始发青。

“佛爷,黑布。”老王赶紧掏出了一张纯黑的棉布递过来,张启山接过来将整颗珠子包了起来,然后扔给了二月红。

二月红一把接住,有些诧异的看了看张启山:“大佛爷,拿了这东西,你确定不是节外生枝?”

“刚才梁子的话还提醒了我,这里四处无门,说不定能走的地方就在水池里。”张启山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发青的手掌,很满意的说道:“这样刚好。”

其他人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刚好,就见张启山两根手指插进了尸体漆黑的那个眼眶,然后眉头一皱,用力的一拔,将什么东西拉出了那东西的眼眶,然后用力一甩,一些白色的条状物体散落到了地上,大家才看到张启山的手指间夹着一块鸡心状的深红色的石头。

“如果手温太高,估计指头也得被那些东西啃掉。”张启山一脚踏到了地上一摊白色东西上,众人才发现那是一些白色的蚯蚓似的虫,正在不停地蠕动挣扎着。

“……大佛爷。”二月红噎了半响,才说出一句:“我肯定,上一批进来的人如果像你这样,绝对出不去。”

“好巧,红老板,我也这样想。”张启山笑了笑,刚将那件东西往怀里一揣,就见眼前的尸体开始逐渐的龟裂,蔓藤的经络从尸体裂缝里伸了出来,缠绕住了尸体的全身。

随后,延伸出的那些洞穴里蔓藤的主脉开始剧烈的抖动了起来,随后是一种奇怪的声音充斥了整个空间,石台也有些微微地震动和倾斜。

梁子奔到水池旁往外面一张望,就骂了一声粗话,然后大声道:“妈的!那些见鬼的东西为了祖宗杀过来了!”

其他人只一看就明白了梁子的意思,洞穴内的蔓藤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生长延伸,并且已经向水池的方向迫近,其间夹杂着蛇虫的滋滋声。

“憋气,跳水。”张启山一挥手,梁子先吓了一跳。

“佛爷,不是开玩笑吧?那水里的东西还没搞明白呢!”

“看看水面。”二月红抬了抬下巴示意,其他人才发现水面上飘着一层漂浮物,仔细看来正是那种半透明的小鱼,二月红接着道:“因为大佛爷拿了那颗月蚀珠,水温变高后这些鱼估计不能适应。”

“不跳的话,等会就会变成跟那东西一样了。”张启山还很好心情的拍了拍梁子的肩膀,玩笑道。

梁子回头一看,那句本来看起来毫无腐烂痕迹,甚至有着年轻面容的尸体已经在变的腐败不堪,并且被蔓藤死死的勒住,顿时认命的念了句佛,率先跳进了水里。

“佛爷,确定是那东西吧?”老王不放心的又问了一句。

“看这个状况,你觉得呢?”张启山不答反问。

老王看了看洞穴里的状况,想来如果不是动了最重要的东西不会变成这样,也点了点头,转身跳进了水里。

看了看几人,二月红示意陈皮阿四也跟上,刚一回头,就看到张启山在老王跳进水里那一刻,将那具尸体上另一只眼睛里的东西掏了出来,并藏进了袖子里,当下不仅有些了然。

“另一只眼睛,就是你在那具尸体上摸出的东西吧。”在张启山转身走到他身边时,他忍不住低声念叨了一句。

“红老板好眼力。”张启山微微一笑,突然伸手揽住了他的腰,将人用力向自己一拉,抱着二月红纵身跳进了水里。


18


突然落水,二月红却没有感觉到梁子之前所说的那种冰寒刺骨之气,想来这水池之前的温度确实和那颗月蚀珠有关系,所以张启山拿掉那颗珠子后,水里的那些半透明的小鱼全都翻了肚皮。而这时看到水面上漂浮着的密密麻麻的鱼尸,也忍不住有些恶心。

 “憋气。”张启山一手还揽着他的腰,贴在他耳边说道。

来不及横身后的人一眼,二月红深吸了一口气,就感觉到腰上一沉,整个人被张启山拉进了水里,其他人也照样潜了下去。

 二月红在水下挣了两下,但挣不开张启山的手,只能由着张启山带着他往水池中央潜去。水并不深,不一会他们就看到了梁子所说的那只大龟,和石台上托着人的一般大小,一动不动地蛰伏在水底中央,看不出死活,甚至连真假也辨认不出。

几人靠近后,二月红眯起眼,发现那龟壳上发光的是细小的密集的鱼卵,密密麻麻的一层,而现在荧光已经越来越黯淡,看来水温的变化已经彻底断绝了这水池里这种鱼的生路。想到这里,张启山突然拍了拍他的脸,指了指龟的上方。

上方是一片阴影,按地方看来,应该正是水池上方的石台,而令人诧异的是,这巨大的石台居然只靠一根并不粗大石柱支撑,这根石柱正直插在面前这只大龟的一旁,一些看不出质地的锁链将龟和石柱捆在了一起,限制了这只龟的活动范围。

按这斗的年代,如果这只龟还活着,也起码有好几百岁了。二月红这样想着,皱起眉头,看来这水池的水温就和那根支撑着石台的柱子有关,而问题就在于水温的变化对这只老龟有什么影响。

张启山对梁子做了个手势,梁子点点头,向大龟游了过去,但刚伸手去触碰了一下那锁链,就见那锁链在水中开始慢慢的龟裂,然后一片片碎开,最后溶解在水里。梁子大概也吓了一跳,赶紧用力一蹬,向后游出几尺。

张启山见状也拉着二月红退了一截,但所有锁链都消失后,那龟依然一动不动。梁子正准备再上前,却见二月红跟他摆了摆手,正疑惑间,就见那只老龟的眼睛动了一动。

张启山眉头一皱,指了指水面,然后拉着二月红向水面上浮起,其他人也纷纷一起从水面探出头去,刚换了一口气,就见蔓藤已经沿着石壁几乎爬满了整个洞窟,但却都绕开了中间的水池。无数的虫蛇惊慌的在其间爬动,造成整个石壁都在摇晃的错觉。

而正在这个时候水下传来了一股拉力,水面上也形成了各式的漩涡。

“所有人深呼吸,闭气潜下去。”张启山吩咐了一声后,又看了看二月红。二月红有点无奈的闭住气,对张启山点了点头,就感觉身子一沉,随着那股拉力重新潜入了水里,这时水里已经比先前浑浊了很多,二月红非常费力才看到了造成这个状况的原因,原本在水池中央的老龟已经正在挣扎着移动身躯,而它身下慢慢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洞眼,水池里的水正在往那里面灌去。

几乎在这一瞬间,二月红明白了张启山想做什么。之前他在主墓室里也和张启山说过,头这个斗穴位很正却没有穴眼,而这下他知道这个水龙穴的穴眼在哪里,也知道了张启山的计划,但这个做法太过冒险,换作他的话绝不会想到这样的出路。

正犹豫间,张启山已经紧搂住了他的腰,向那个在老龟身下渐渐扩大的洞口靠了过去,而水里传来的拉力也越来越强烈,整个水池的水位也开始降低。其他人似乎也都明白了张启山的想法,踌躇着跟了上去。

而不等他们再做好准备,已经被水流卷进了水池中央的漩涡,二月红只来得及抬手护住了自己的头,刚一闭上眼,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仿佛有各种力气在向四面八方拉扯整个身子,而这时在身后紧紧将他护在怀里的张启山反而让他有些许心安,激烈的水流冲刷让他不由得也伸手抓住了张启山横在自己胸前的胳膊,正当他觉得有些气闷的时候,突然觉得身边一松,仿佛落入了什么平稳的河流里,微微睁开眼,就看到前方的水流里有些许的亮光,而上方依然是漆黑的一片。

明白自己应该处于某条暗流中往外飘去,二月红回头看了看张启山,张启山翘起嘴角笑了笑,便放开了他。水里能见度不高,但有了前方光亮的指引,加上几人的水性都不差,很快就游出了河道,从水面探出头去,几人重重的喘了几口粗气,梁子还咳嗽了几声,就发现这是一条山间的小河。

“上岸再说。”张启山抹了把脸,看上去也狼狈异常。

几人上了岸,被寒风一吹都有点哆嗦,卸下随身的装备,发现东西虽是都没丢,但带的有些东西泡了水多不能用了。梁子拿着个火匣子打了半晌,骂了一句说:“还说防水呢,屁!”

“佛爷,东西没掉吧?”老王脱了外衣拧水,一边不忘问道。

“我怀里揣的东西从没掉过,是不,红老板?”张启山语带双关的调笑了一句,看了看二月红,又从自己怀里掏出了那个从尸体脑袋里取出的深红色石头,对光看了一下,又在旁边找了个树叶包了,重新揣回了怀里。

二月红正看着日头,来不及理会张启山的玩笑,从自己袖带里掏出一个罗盘看了看,叹了口气道:“大佛爷,如果我们不赶快翻过这座山头回营地,晚上就得穿着这身湿衣服在这林子里过了。”

梁子第一个回头看了看背后的山头,也忍不住对张启山说了一句:“佛爷,快出发吧,等咱们到了地头换了衣服填了肚子,你想跟二爷说什么就说什么……”


待所有人翻过山头,看到安扎在盆地里的营地时,已经看不到日头了,直到梁子升起了火堆,又换上了一身干爽的衣服,二月红才有了已经从斗里出来的实感。

张启山和老王刚安顿好,就到了一边压低了声音商量事情。陈皮阿四径自清了清斗里带出来的几件东西,除了最后那颗珠子,其他的都约摸估了个价后报给了二月红,二月红点了点头,心里盘算了一下,想来那颗珠子也是张启山丢到他手上的一个烫手山芋,又是有价无市的东西,而且彻底把他拉进了自己的阵营,成了同谋。

这样想着,他抬起头看向大帐旁半边身子隐在黑暗里的张启山,而张启山刚好回过头来,和他四目相对。他来不及收回视线,正想转开脸,却见张启山扬起手,对他指了指自己的大拇指。二月红这才想起来还有一个白玉的扳指在自己身上,刚刚换衣服的时候也顺手和其他东西一起重新揣进了里襟。被张启山这一提醒,他下意识的想掏出来,但手刚一放到胸前,就见张启山满意的笑了笑后转回了头去。这让二月红不仅有些气结,但想掏出戒指的手也停下了。

梁子手脚很快,不一会就弄好了吃食,等分给众人后,又和张启山一起处理了二崽子的尸骨,重新用油布包了起来,带回长沙下葬。

二月红一直在火堆边看着他们忙这忙那,一瞬间有些恍惚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扑面的热浪让他感觉不到初春的寒意,但他还确实的记得那个去拜会张启山的早上,不过只是二十多天前的事情,到现在却有和张启山相交已久的错觉,不仅熟稔,毫不避讳,对于张启山还有些莫名的放任。想到这里,他又疑惑起来,而张启山刚好和梁子交代完了事情,坐到了他身旁。

“等明天检查了墓道,就可以启程回长沙了。”张启山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支洋烟,借着火匣子点燃了,青蓝色的烟雾升腾到空中,一下子就没入了黑暗里。

“墓道不是被炸了?”定了定心神,二月红开始想起正事。

“塌应该也只是其中的一截,为以防万一,得把整个墓道都炸了,里面有些东西不该再被人知道了。”张启山仿佛想到了什么,整个人又有些沉默。

“解家和霍家那边,大佛爷是准备怎么处置?”二月红踌躇了一下,还是接着问了这个问题。这两家和红家班都有生意来往,如果张启山要动这两家,不管对方会不会把他看作跟张启山一国,他都需要早做准备。

但张启山闻言却半天没有说话,最后只是长长的叹了口气,转头看了看他,苦笑道:“怎么一出了斗,红老板又变回了那个二爷了。”

“嗯?”二月红先是有些愣怔,等明白过来,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但不由他再说什么,张启山又接着说了下去:

“霍二小姐太欠考虑了,和日本人勾结这么大的一个把柄,她那几个姐妹哪个是省油的灯?老太太虽然病重但还是霍家的话语人,只要这事捅到老太太面前,谁也保不住二小姐。”说着张启山抖了抖烟灰,“霍家这辈女人一个比一个强,解家这辈男人,我说过了,就小解九能看,解老三不用我动他也没戏。”

“大佛爷的意思,二月红是明白了。”二月红听得清楚,张启山的意思,就是暂时不会跟任何一家起冲突,但他也更明白了,张启山并没有把长沙这几大家放在眼里,他在下的是更大的一盘棋。

“红老板。”张启山又出声打断了他的沉吟,“回了长沙,估计就再难如愿了,不如红老板趁现在再给我唱一折游园?”

二月红有些愕然,没想到张启山突然在这时候又提这话,但还没回过味,嘴上已经先说了一句:“等回了长沙,大佛爷只要有这个雅兴,二月红随时奉陪。”虽然说完自己都想狠掐自己一下。

但张启山看着他的表情变化,似乎又变得高兴了起来,笑着道:“这趟活儿,张某也算收获不小。”

“大佛爷,二月红虽不知道这下的是什么棋,布的是什么局。”二月红轻叹了一声,说道:“但这趟下来,二月红和大佛爷也算是生死之交,希望没有二月红不得不对大佛爷反目相向的那天。”二月红说这话,也算是打个埋伏,等回了长沙,局势一乱起来,不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

“红老板多虑,张某人说过,保红老板平安这话,永远有效。”张启山捏熄了烟,站起身来:“也希望红老板不要忘记。”

二月红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张启山,眨了眨眼,又低下头,“嗯”的答应了一声。


19


 回到长沙后,二月红才知道虽然他离开的时间并不长,但发生的事却不少,他前脚刚踏进了大门,后脚就有半截李的家丁上门来请。

 “怎么回事?”二月红接过手巾擦了把手,又吩咐陈皮阿四把东西拿进去和内管事打点好,才问向迎在一旁的外管事。

 “回二爷的话,就二爷和大佛爷不在这段时间,李三爷据说也下了个油斗,得了些好东西,但折了不少人手。”外管事说到这里,又往前踏了一步,压低了声音道:“道上都在传,那斗是大佛爷漏给他的,还说二爷和大佛爷没去沪上,也是去发个大斗,为了绊住三爷,才给他使了绊子。”

 “还说道上传闻,这不已经是八九不离十了么。”二月红笑了笑道:“你去库里,叫内管事给你挑两件好东西,亲自到三爷盘口上去一趟,就说我刚外出归来,身体不适卧床休息,改日再亲自上门拜访。”

 “诶,”外管事应了一声,又问:“那如果李三爷问起二爷这段时间去了哪儿……?”

 “不用瞒他,但也不用说破,他要是问,你就吞吞吐吐的支吾过去,要问起是不是跟大佛爷在一起,也一样。”二月红脚下不停,又接着问道:“夫人呢?”

“跟以前一样,二爷你出去做活儿,夫人就天天去庙里烧香,刚回来呢。”

“嗯。”二月红点了点头,又对外管事摆了摆手,“你去办吧。”


后院的几株红杏依然开得很艳,二月红在拱门外站着看了那花半晌,才抬脚跨了进去,就看见丫头正在院子里清洗那一帘撒珠的丝帐,这帐子做得精细,她从来都不让下人洗,都是自己动手。

“怎么又想着洗这个了?”二月红笑着问了句,抬手擦了擦丫头额上的汗珠。

“想着二爷要回来了,就拆下来洗洗。”丫头直起身,身边的下人忙送上毛巾擦了手。“这不,刚念着,二爷就回来了。”

“让夫人担心了。”二月红伸手整了整丫头的袖口,又弯腰平了平衣摆。“家里没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呢,连两个伢子都没惹什么事。”丫头笑着望了望二月红,又说:“二爷这趟活儿,看起来收获不小。”

“哦?怎么说?”二月红有点惊讶问。

“哎,别人看不出来,我是清楚的。”丫头又抬头看了看二月红,轻声道:“二爷没觉得嘛,你眼睛里都带着笑呢。”

二月红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夫人怎么不说是我是因为能回家高兴的。”

丫头笑了一笑,没搭这话,转身去吩咐下人把洗好的丝帐拿去晾好。

等下人都退了,二月红从里锦囊里掏出用黑布包着的月蚀珠,低声对丫头道:“这个东西你收好,见不得光。”

丫头明白得紧,也不多问,只点点头,赶紧接了进了里屋。

二月红在门口呆立了一会,正想跟着进屋,却有一阵风过,吹得他耳边哗啦啦的一阵声响,却似将他惊醒了一般,一下忘记了刚才脑子里想了些什么,一片混沌。


二月红这次回来十天没有出门,就在家里陪着丫头,又理了理自己不在时的生意薄子,每日外管事都拿外面的事和话来回他,而张启山回了长沙后没呆两天就光明正大的去了南京,惹得道上一片哗然,议论不断,其中流传最广的,是大佛爷和二爷联手干了一票大活儿,两人都得了什么稀世奇珍,大佛爷手里那份拿去献了宝,二爷的自个儿收了。这传言传得厉害,相比之下,霍家二小姐被霍老太太软禁,解三少爷被解老爷打折了腿的事就没那么多人在意了。

话虽是这样传着,但几大家的龙头其实都心里雪亮,张启山招兵买马不是一天两天,暗里早就有了自己的队伍,走这一步不算是意外。但张大佛爷惹不起,大家对二月红得了什么东西却还是有几分兴趣,半截李收了他的礼倒也没多什么话,但他知道亲自上门一趟还是免不了,霍家和解家也来人递了请帖,虽被管事以他身体不适挡了驾,但两家言语间是要给他道歉赔罪,也不好一直推脱。

“张大佛爷这一下倒是落得轻松。”陈皮阿四被二月红叫到街上几个堂口去溜达了一圈,饶他一张冷脸,也被烦得够呛,回来不由得抱怨道。

二月红本正斜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着太阳,听了陈皮阿四的话笑了一声,揉了揉太阳穴坐了起来,陈皮阿四赶紧递上了茶。

“大佛爷精明着,前一步,后一步,都在他眼里。”拿了茶,二月红抿了一口道:“我们不过是帮腔唱戏的,罢了。”

陈皮阿四低了头,在一旁不着声。

“不过也是不能一直这样,”二月红叹了口气道:“天气渐暖了,我也休息够了,你去告诉外管事,跟梅园那边说一声,二月红身子好了,随时能登台了。”

“但是师傅,你现在出去,等于又帮大佛爷挡了不少事,何必……”陈皮阿四皱起眉头说道。

“小四,”二月红不等陈皮阿四说完,就打断了他:“听说你最近练功勤快多了?”

“诶?”没想到二月红突然问他这个,陈皮阿四愣了愣。

“看来以后该多让你出去夹几趟喇嘛,多点见识,知道人外有人啊。”二月红站起身,拍了拍陈皮阿四的肩膀:“就你一个徒弟,别让我这个当师傅的失望啊。”

陈皮阿四的拳头紧了又松,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过了两天,梅园就打出了洪家班的牌子,当天中午,不等其他人上门,二月红就带着两个伙计,先到了半截李的府上。

车夫刚拉到门口,眼尖的门童就先转身进去通传了,不等二月红身边的伙计到门口拿拜帖,李府的管家已经迎了出来。

“我们老爷今天一早就说,二爷肯定会到,果不其然啊。”管家见二月红下了车,弯身道。

“二月红不才,但和李三爷还有几分共识。”二月红笑了笑道:“烦请带路吧。”

李府是深宅大院,半截李手下家丁众多,并不全是跟着他干活儿的伙计,一半就是打手护院,但越往里走,能见的人越少。

在张启山来长沙扎根之前,二月红和半截李就是这块地面这道上上最大的两家,但半截李和二月红的行事风格截然不同,一直井水不犯河水,到张启山来横插了一脚,两家还多了些买卖来往。

进了内堂,半截李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了,见了二月红拱手道:“二爷,我就不起身相迎了。”

“李三爷客气了。”二月红笑了笑后,回礼道。


半截李虽不是一个好善与的人,但却是非分明,恩怨清楚,二月红了解这点,所以一开始并不动声色,等坐下喝了半盏茶,才听到半截李开口道:“二爷,现今是世道乱,天下更乱啊。”

“李三爷说得是,如今各方人马都蠢蠢欲动,像二月红这样贪图一方安乐的人可是越来越少了。”二月红笑答道。

“哦?二爷只贪图一方安乐?”半截李眯了眯眼睛,口气有些并不相信。

“二月红和李三爷相交也有好些年头了。”二月红话锋一转,“李三爷应该很清楚二月红为人,偏安一隅,不生是非……”

“但是非总是自己惹上身。”半截李咧嘴笑了笑,接下了二月红的话。

“那也是无可奈何。”二月红苦笑了一下,直了直身子,“正是因为这样,二月红总希望是非不要闹大,麻烦不要上身。”

“二爷想得倒是不错。”半截李从一旁拿了枪斗,呼呼的点燃了,咳嗽了两声,又说:“我倒是觉得,世道再乱下去,长沙也不是个安稳地了……不知道二爷可有听过‘上三门’这个说法?”

“哦?”二月红确是第一次听到,不由得有点新奇。

“虽是道上一些散人随意在传,但我却觉得有点意思,‘上三门’——张大佛爷,二月红二爷,还有我李瘸子。”半截李单手撑着椅子,挪了挪位置,看向二月红道:“三足鼎立,倒是稳妥。”

“二月红一直都觉得,我们长沙这地面上,缺了哪位都不成。”听出了意思,二月红微微一笑:“不仅是这上三门,连那老吴家,连带着霍家、解家也都缺不得。”

但他这一说,就算是认了上三门这说法了,半截李何尝听不出来,笑着用烟杆在桌沿上磕了磕,“就是不知道大佛爷,是怎么想的?”

“大佛爷怎么想,二月红就委实不知了。”二月红避过半截李的目光,重又端起了茶。

“二爷晚上在梅园有戏吧?”半截李问了句,但不等二月红回答,又继续道:“在二爷来寒舍之前,李瘸子我刚刚得到消息,大佛爷刚下了轮船,回长沙了——还跟身边人说,晚上要去给二爷捧场呢。”

这一下倒是出乎了二月红的意料,不由得露出了几分讶色。

“大佛爷这次回来,官面上几个有头脸的,都去了码头接风。”半截李接道:“二爷难道事先真没得消息?”

“不瞒李三爷,大佛爷的消息,二月红我真不太灵通……不过,”二月红回了回神色,笑道:“三爷倒是可以放心,若大佛爷真有那份闲心来捧二月红的场,二月红倒是问得出一句准话来。”

“有红老板这句话,就行了。”说完半截李挥了挥手,管家连忙转去了屏风后,出来时手上用软布捧了一根玉如意。

“上次收了二爷的东西,也该有回礼,这是才见光没多久的东西,成色也好,就当给二爷安枕了。”半截李说着,管家就把东西捧到了二月红跟前,二月红一眼看过去,确实是难得的古物,说是刚见光,应该就是张启山漏给半截李那斗李出的明器。当下也不多说,吩咐身后的伙计收了。

看了看二月红的脸色,半截李又笑道:“二爷不必介怀,虽然这批东西出土时折了我不少的伙计,沾了血,但好东西就是好东西,我李瘸子手下别的不多,不怕死的伙计特别多,当然,人多了就有人嚼舌根,拿我们三家说事的,舌头我也都割了,怕倒了二爷的胃口,也就不拿出来献宝了。”

“李三爷手下纪律严明,二月红一直佩服得紧。”二月红站起了身,拱手道:“二月红晚上还要登台,就不久留了。”

“好说,送客。”半截李也不挽留,回礼道。


从李府出来,二月红就皱起了眉头,虽然在半截李面前那样说了,但他并不认为能从张启山口中拿到什么保证,虽然他和张启山说深交只有半月不到,但他自觉得已经很了解张启山的作法,在张启山心里有他的顺位,是非、正误都建立在这顺位之上,为他觉得最为重要的东西,可以毫不犹豫的舍弃第二重要的。所以他认为就算拿到张启山的保证,也并不可靠。

但现今外人却已经把他看成了和张启山站在同一阵营,让他一阵头疼。


而更让他想不到是,晚上梅园的场面大为火爆,连一楼到二楼的楼梯上都坐了人,二月红虽是红角,但也常常登台,并不到一票难求的地步,但这一次连开场后,而且丢上台的戏份子也比往日多了一倍。

“好老板,今天好彩头呀。”梅园老板眉开眼笑,一旁的小武生用布包了台上散落的零碎金银和首饰,呈上来给二月红看。

“都赏给大家吧。”二月红看了一眼,就自顾自地对着镜子拆了大头,又道:“今天这场面,老板想来心里还是有点数吧。”

“今天二楼来了好些贵客,所以其他附庸的,还有门客都来了不少。”老板知道二月红对这些官面上的人物向来不太放在眼里,不由得擦了把汗。

“恩。”二月红答应了一声,心里明白估计正是张启山的原因,虽然他在台上时并没有特别去留意二楼张启山平时坐的位置,但他知道张启山肯定在。在他跟张启山下斗之前那段时间,张启山就天天坐在那里,随着鼓点敲着桌子,本来只听京戏却还哼会了两段唱词,然后戏散后就会来后台跟他磨叽。

正当他想着,就听见门外有皮鞋踩在木质地上的脚步声,没等他回过神,就见帘子一下子被掀开,一身棕黄军装,挂着肩章的张启山站在了门口,一见他就笑了笑。“红老板,好久不见了。”


20


“大佛爷。”二月红先是叹了口气,随即又笑着招呼道。

“哎哟,张大佛爷贵客啊,今天全靠你帮衬了。”在一旁的梅园老板赶紧作了个揖,带了其他人掀帘子出去了。

张启山也不客气,直接进了屋子,拉了把椅子坐到二月红身边,把玩起二月红身前梳妆台上的头面。

“大佛爷这一趟远门,看起来是十分顺利啊。”看张启山并不说话,二月红只得先起了话头,但不由得在话里加了几分其他意思。

“托红老板的福。”张启山不以为然的笑着答了句,又敲了敲桌面:“再说,红老板没其他的话想问我?”

“大佛爷这一说,二月红是觉得有很多话该问问,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可问的了。”二月红顿了顿,又说道:“大佛爷旅途劳顿,不早点回府上休息?”

“红老板这是逐客令?”张启山反而很愉快的接话道:“张某人倒是没什么要紧,倒是红老板,听说上次回来后就一直身体不适,在家卧床了十来天……现在可好?”

“也是托大佛爷的福。”二月红翘了翘嘴角答道,对他而言,这句话倒是说得十分真心。

张启山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笑了两声,往后靠到了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又道:“这次张某回来,会等长沙这边局势稳定了再离开。”

“大佛爷不带兵北上?”二月红愣了愣,他虽对时局并不大关心,但也知道战事吃紧,张启山又是东北出身,他一直以为张启山招兵买马,甚至混了这身皮子,都是为了能名正言顺的带兵北上。

“迟早。”张启山又笑了笑,不过这次笑得就没那么愉悦:“得看上峰的意思。”

二月红有点明白过来,抿了抿嘴便没有再接话。

“再说,后院都还没平整,我也不能丢了这一摊子。”张启山双手握到身前,整了整骨节,眯眼看了看二月红道:“红老板,有没有听过上三门这个说法?”

“这可真是巧了。”二月红呵了一声:“再早一天问我,我就没听过。”

“今天我刚下了船,在码头就听到有人在说,确实很碰巧。”张启山摸了摸下巴,“世道如此,三足鼎立求个安稳,想起来是倒也不错,李三爷做事,看起来莽撞,其实稳重得紧。”

二月红细想了一下,张启山必然知道他已经去拜访过半截李才有了这话,便也直说道:“李三爷倒是担心,大佛爷不领这个情。”

“红老板,”张启山背离了椅子,向前靠了靠:“如果我和李三爷为敌,红老板站在哪边?”

二月红先是一怔,没想到张启山会直截了当的问出这句话来,本张口想说什么又忍了回去,最后思量了片刻,笑了笑:“大佛爷,如不触犯你的大义,你根本就不会跟我们任何一个人为敌,倘若是触犯了,我二月红站在哪一边,对你都不会有任何影响。”

这次换做张启山一个愣怔,回过神后又久久说不出话来,最后长叹了口气,苦笑道:“红老板,你只说对一半。”

“是吗?”二月红答了一句,并没有问对的是哪一半,张启山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两人沉默了半晌,二月红移开目光,借着火油灯的幽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越发地觉得有点恍惚,余光瞟过,镜子里的张启山依然用手指贴着嘴唇,在昏黄的光里有些黯然,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跟夫人说,在府里装上电灯,她却一直不愿意。”二月红打破了沉默,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这句话。

张启山也似刚醒过来一般,笑着接话道:“下次让梅园的老板把灯也接到后台来。”

“经常在暗处的人,其实更习惯这样的光线。”二月红微微一笑,伸手抚了抚镜面,又说:“大佛爷今天找我,应该还有其他事吧?”

“……红老板要是没这么聪明就好了。”张启山叹了口气,随后道:“我这次回来,虽然看着热闹,但可不是人人都像红老板这么开心的。”

二月红一下子有点噎住,想反驳但似乎又有些不妥,张了张口又忍了回去,但张启山似乎没发现他的无奈,自顾自地又说了下去:“长沙官面上,红老板应该也很熟了,毕竟好几位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是红老板的戏迷。”

“恩。”二月红随口应了一声,但心里清楚,事实上除了张启山外,他和半截李也都和官场上有来往,这也是他们能互相牵制的原因之一,但现在张启山却已经自己踏上了这路,肯定对现在看似平稳的三湘形势有所动摇。

“当然,毕竟明里大家是一路人,而且我也没有将人马安排得让某些大人物觉得有威胁,否则我这些年估计也没那么容易混过来。”张启山又苦笑了一下:“不过这次……”

张启山话没有说完,但二月红就轻声啧了一声,倒不是张启山可能遇到的问题让他皱眉,而是现在外界的传言已经把他和张启山架到了一条船上,而他敏锐地察觉到这麻烦又将上身了。

而张启山的下一句话就证实了他的猜测。“就张某一人而言,事实上我并不太在意,不过我已经给红老板添了不少的麻烦,这次只是想提醒红老板,小心注意。”

作为造成目前这种状况的罪魁祸首,张启山的话让二月红不由得瞪了他一眼,却换来一个貌似愉悦的笑容。“红老板如此聪明,心里应该也有数了吧。”

不用张启山说,二月红心里在一瞬间已经有了好几个名字,但仔细思量下,这些人也不会跟张启山有正面的冲突,最大的可能就是找点碴,挑点刺,给这匹窜出来的黑马一点下马威。

“虽然话这样说,但红老板在梅园的戏,我也一场都不想落下。”张启山站起身,又弯腰凑到二月红耳边道:“明天见。”


正如张启山所说的,后来二月红在梅园的戏,他一场也没有落下,天天都来捧场,老板干脆把二楼的那个位置给加了屏风,算是包给了他。而半月下来,除了应付张启山每天在后台的进进出出,二月红也没遇到任何麻烦。

对二月红而言,张启山虽不能算是一个麻烦,也是一个让他很是头疼的存在,而最大的原因,就是他发现自己在对待他人时很多游刃有余的招数在张启山身上都不适用,这使他在和张启山的交往中常常处于下风,但这其实并无伤大雅的的落败,却不知为何激起了二月红久违的好胜心,让他对于张启山的步步进逼虽然头疼但也乐于奉陪,而他相信张启山更是对此乐此不疲。

但好在张启山是个忙人,除了听戏外,并没有太多的时间能和他耗在一起,这让他也能喘上一口气,再加上和半截李也已经达成共识,无论张启山现在身份为何,三人在生意上泾渭分明,在台面上共撑大局,也是相安无事,其间让陈皮阿四带头发了一两个小斗,也收获不小,特别是陈皮阿四在短短时间里的改变让他不由得有些惊奇。

而谭将军手下何副官请他上门唱堂会的帖子,也在他刚结束了梅园的场子后两天送到了他府上。


“二爷,去年何副官请你,你是去了的,今年怕不好推啊。”外管事拿着帖子很是踌躇。

“去年应了去,是因为老太太做八十大寿,今年又是个什么由头?”二月红接过帖子,扫了两眼,见是为祝一位同僚纳姨太太摆宴,不仅皱起了眉头。

二月红并不轻易上门唱堂会,这也是不成文的规矩,能请得他上门的,且不说非富即贵,还得有能让他愿意出场的理由,像这样纳宠招妾的场合,他是从不上门。现在何副官送来帖子,已经有几分为难的意思了。

“你怎么看?”二月红看了看外管事,问道。

“按理,这种场合二爷从来都不唱,唱了是跌了二爷的身价,”外管事擦了擦额角的汗,见二月红不说话,又接了一句道:“但现在的情形下,若是二爷不接,又怕有人说二爷仗着大佛爷照应,拂人面子。”

“你看得倒是明白。”二月红把帖子甩到了一边,叹了口气,眼下是春意正浓的时节,满园的缤纷,他却难得一丝清净。

“谭将军现在虽不在了,但何副官以前是他手下要紧的人,靠谭将军在湘潭的余荫一直还算有些面子,总算是不好得罪……”

“不接。”不等外管事说完,二月红就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

“……那,恐怕我们得想个法子,能拒了这档子事,又不太驳了何副官的面子。”外管事倒也没有再劝,只是有些为难的说道。

“你说,要是我把这事说给大佛爷,他会怎样?”二月红想了想,突然道。

“这恐怕不妥啊二爷,”外管事这下有点急了:“若是大佛爷知道了,闹出什么事情的话……”

“会有什么事?”二月红不仅笑了一声:“你们都未免太大看我二月红,也太小看他张启山了。”

“那二爷你的意思是……”摸不准二月红的意思,外管事也不敢再随意开口。

“唱我是肯定不唱的。”二月红叹了口气,“但就跟你说的,不能不给人家面子,这话,我得亲自上门去回。”

“那张大佛爷那边……”外管事踌躇了一下,问道。

“……这是我红家班二月红的事情。”二月红又笑道:“开开玩笑没所谓,但遇事一定得分清楚。”

“诶,诶。”外管事连声答应了,又叫人去备车。


何府是半欧半中式的带院洋楼,是以前某个军总留在长沙的产业,二月红下了车,就见门口有卫兵迎过来,不仅皱了皱眉头。事实上,他从以前开始就不太喜欢和军人打交道,他本是一个喜欢安稳、念旧的人,而这些身穿军装的人总在提醒他现世的混乱和血雨腥风,他一直都记得之前长沙会战的时候,虽然日军并没有攻进长沙城来,但当时那满城的惶恐、忐忑,都像巨大的钳子一般,让人喘不过气来。他懂得感激那些在前线的军人,却在与之交往时总觉得有些退缩。这样说起来,张启山却是是第一个让他可以用自然的态度与之交往的穿着军装的人。

正想到这里,身边带的伙计已经交代好了来意,卫兵拿了名帖转身进了门,过了一会,就看到何副官手下一个勤务兵迎了出来,一见二月红就远远的就叫着“二爷”。

二月红只笑了笑,道了声“有劳”,就带着人跟那勤务兵进了铁门,庭院里装饰虽然半中半洋,但也还算是春意盎然,只是走上一段就能遇到的卫兵让二月红皱起了眉头。眼下局势虽紧,但长沙城内暂时还没到人人自危的地步,虽然何副官现在手上还有些兵,但也都该囤在营里,这么多的卫兵,不仅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直到了大屋的偏厅,在沙发上坐了,等下人上了茶,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何副官才姗姗来迟,一进门就拱手,嘴里说着:“让二爷久等了。”

二月红也不在意,起身回了礼,也客套了一句:“是二月红不请自来,给何副官添麻烦了才是。”


21


“二爷客气了,”何副官转到二月红对面的沙发坐下,又接了旁边的下人送上的水烟筒,呼哧呼哧的吸了一气,看二月红还站着,才挥手招呼二月红坐下。

二月红不以为意,笑了笑便坐了下来,但身后伙计的脸色已不太好看。看了看两人,何副官又开口慢悠悠道:“二爷的来意,何某人也能猜到几分。”

“既然如此,二月红也不多客套了。”二月红笑着拱了拱手,“承何副官看得上,唱堂会的帖子,二月红确实已经收到了,但近日诸病缠身,不及准备,恐怕反而扰了何副官的雅兴……”

但不等二月红说完,何副官就摆了摆手止住他的话头,道:“二爷不用推搪,何某人今时不如往日,也就几个朋友还看着昔日谭将军的面上关照关照,本没有那么大面子请得这长沙城上三门的二爷给我唱出堂会,只不过嘛……”说到这里又顿了顿,拿眼看了看二月红的脸色。

“何副官言重了。”二月红不得已又站起身来,“二月红不过一介戏子,怎能拂了何副官的面子,实是力不从心而已。”

“二爷这话自谦得过了,听着就不真。”何副官咧嘴笑了笑,又拿起水烟筒吸了一气,喷出一口烟来,接着刚才的话道:“只不过嘛,这次虽是朋友公局,但要请一位贵客,整个长沙城都知道,要请这位贵客,非得借借二爷的面子不可。”

听到这里,二月红心里已经透亮,但不动声色,听何副官继续说下去。

“二爷身体有恙,前段时间何某人也有所听闻,恰巧我这厢认识个不一般的大夫,不如二爷在我府上盘桓几日,我请这位大夫过来给二爷瞧瞧?”

这下倒是出了二月红的意料。他一开始料想的,如果何副官只是想煞煞张启山的威风,为难为难他,这倒是不算什么,二月红在场面上这么多年,不至于忍不了,把面子给足了,这事也就算了,但如果是要扣留他,恐怕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二月红明面上虽只是一方红角,但何副官对他的底细也不会一无所知,红家班里不好善于的角色也不少,且都是刀头舔血的人物,况且要真动了他,整个行当里都要起波澜,何副官这一着棋要是走得不好,可轻易了结不了。

想到这里,二月红的眉头微微皱了皱,而二月红身后的伙计,已完全变了脸色,手已经按在了怀里揣的暗器上。

何副官说完话,也没顾面前二人的反应,把水烟筒搁下,又拍了拍手,一溜烟就进来了四五个卫兵。二月红想到进来时看到的那些卫兵,知道何副官并不是在开玩笑,反而笑了起来,对何副官施了一礼,缓缓道:“既然何副官有这个心,二月红不敢不领情。”

“二爷!”伙计向前踏了一步,却被二月红摆摆手拦住了,道:“你回去告诉管事的和夫人,我在何副官府上叨扰几天再回来。”

说完二月红看向何副官,何副官也没有阻止,反而做了个请的姿势,那伙计稍犹豫了一下,急匆匆的转身出了门。

待那伙计走得没影了,二月红才又对何副官说道:“想来除了唱堂会,何副官还有别的事情找二月红,不妨直言。”

“二爷快人快语,何某人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何副官站起身,“不过此地人多嘴杂,还请二爷跟何某人换个地方,再长谈一番。”


何副官引二月红上了楼,进了一间小厅,正面是一面风水屏风,绕过去后是红木的烟榻,摆着烟盘,沿着墙壁立了些多宝槅子,摆放了些玩意儿,整个屋子一片混沉,点着盏烟灯,只有左面开了一扇彩色玻璃的小窗。正在二月红打量四周的光景时,何副官已经上榻开盒子挑了烟炮,径直烧了,鸦片烟的甜香味道弥漫开来,二月红不动声色,自己找了个靠墙的高背椅子坐了。而一路跟来的几个卫兵,就站在了门外。

何副官吸了几口,又让二月红,二月红笑了笑推道:“抽了这个,可没办法上台了。”

“那有什么关系,”何副官敲了敲烟枪:“大家心里清楚,二爷也好,红家班也好,不靠这行当吃饭。”

二月红也不回话,等着下文,何副官截住了这个话头道:“我这屋子里东西也不少,二爷是好眼力,想请二爷给我看看。”

二月红道声从命,便走到一个槅子前,赏玩起一个青瓷的梅瓶,刚想客套的赞叹几句,又听何副官在身后说:“这些东西虽好,但比较起二爷和张大佛爷手里的,恐怕也就是寻常货色了。”

听到这里,二月红便摸着几分意思了,便转身笑了笑道:“其实二月红眼力粗浅,手里向来留不住什么好东西。”

“话可不是这么说,”何副官眯起眼:“张大佛爷这次去了南京回来,也算是我的同僚了,但我们一众人说起,都对大佛爷带去了什么好东西,好奇得紧。”

闻言二月红不禁苦笑了一声:“不瞒您说,二月红是真不知道。”

“这不要紧。”何副官放下了烟枪,打了个哈欠,在榻上立起身子,道:“二爷既然何大佛爷同路,就算不知道大佛爷拿了什么,自己手上有什么,该清楚了?”

二月红沉吟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张启山给南京那边带去了什么东西,他是真不知道,但自己手上那颗月蚀珠,也算是一件奇宝,但听何副官的意思,对方并不知道自己从斗里带出来了什么。

看二月红不说话,何副官更觉自己所料不差。接着又问:“但二爷手里的东西,不知道上峰知不知道?”

这下二月红心里更为清明,想必这何副官听了外间传言,以为张启山瞒着上面将什么要紧的东西留在了他这里,想借机发难。不由道:“何副官,能到二月红手里的东西,必定是无关紧要的,张大佛爷不会出这样的纰漏。”这话他说得十分真心,但对方却毫不领情。

“要紧不要紧,请二爷拿来看看不就知道了。”何副官负手走到二月红面前,“二爷在我府上暂留,红家班自然要来能说上话的人问询,到时候,就请二爷带句话去,带那件东西来给何某人瞧瞧,开开眼界。”

说完自开门而去,将二月红一人留在了室内。

叹一口气,二月红走回椅旁坐下,倒不着急,只是盘算何副官的心思。要他手上的东西,恐怕除了要给张启山为难以外,也想照张启山的样子,拿去南京那边献宝。

但正如二月红所说,张启山绝不会给自己留这样的把柄,如果给他的那颗珠子真有什么问题,那定然也是在筹划之内。二月红揉了揉额角,他发现对于被软禁的现状,猜测张启山的心思,才是让他最头疼的地方。如若张启山给他那颗珠子是安排了什么后着,那在张启山的谋划里,自己是会交出那颗珠子呢,还是不交呢?——比猜测张启山的心思更让他头疼的,是猜测在张启山的心思里,自己的心思是怎样。

这是一个无解的谜题,却让他十分恍惚,思索了良久。


外管事上门求见的时候,他才从这样的思索中挣脱出来,有卫兵开了门,从外泄入的光线让适应了室内昏暗的他皱了皱眉。

外管事赶紧两步跨入,二月红点点头,让他进一步说话。外管事看了看门外的卫兵,踌躇半晌却只说出一句:“二爷,这是……”

“跟夫人说了吗?”二月红点点头,问道。

“夫人没说什么,只是让我叮嘱二爷要保重身体。”说完外管事压低了声音:“是不是……大佛爷的事情?”

二月红不置可否,只是吩咐道:“不要外传,有人问起,就说不知道我跟何副官在商量什么事情。”

“这不容易啊,二爷,那些包打听就传话最快,这时候估计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嗯……想来也是,总之有人问起,便说你也不知道缘由。”

“而且小四现在要带人上门来要人,我好不容易才按住他,说等我先来问清情况,二爷你也知道他这几次斗下来,手下网络了不少胆硬的伙计。”外管事抹了抹额角的汗。

听这话,二月红皱起了眉头,道:“告诉他不要节外生枝,我要脱身的话自有办法。”

“是,但何副官那里……”

“不用管,让他关我两天,我也乐得清闲。”二月红笑了笑,又拍了拍外管事的肩膀,“没事,这屋子能比得上我下过的那么多斗?我真要走,这几个卫兵还不够看的。”

外管事吁了一口气,摇摇头道:“二爷,我知道这里关不住你,但搅进这些官面上的是非,始终不是个事儿……”

“不小心沾了点泥,就难再洗干净。”二月红苦笑一声,“你回去让内管事打点好家里事,告诉夫人不要着急。”

“诶,诶。”外管事答应着,就退了出去。

大概是知道不会轻易得逞,何副官倒也没急着来追问,二月红闲来无事将屋子里的瓷器都看了个遍,确有几件难得的上品,便都仔细赏玩了一番,待有下人送来晚饭吃过了,又去看那唯一的一扇小窗户,窗下站着卫兵,院子里也已经上了灯。

正当二月红准备从窗户旁离开时,一阵细微的破风声传来,再伸出头去,就见窗下的两个卫兵已经歪在了一边。而一个背着刀的人正站在窗下,抬起头来。

“……六爷?”这下二月红倒是吃了一惊。


22


黑背老六出现在这里,确实大大的超出了二月红的意料,虽说黑背老六在长沙场面上也是一档名声不小的狠角色,但大家也都知道,他没有堂口,没有伙计,跟其他家都没有情面上的来往,是个独来独往的刀客,向来都是收钱办事。而二月红又不由得暗叹了一下黑背老六的身手,他一路过来应该不止放倒了这两人,而他也却只听到最后的一声破空声。

黑背老六将倒下的两人踢到一边,抬起头,刚好就看到二月红正在窗边下望,也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让二月红下来的手势。

二月红犹豫了一下,他其实并没有那么急着离开何府,但既然黑背老六出现在这里,那说明有人出钱让他来办这事——会这么做的人,他想不到第二个。

于是他认命的看了看窗户的大小,微微松脱了两臂的关节,从窗户一跃而下,稳稳落到地上。而不等他张口询问,黑背老六已经沉声道:“跟我走,这边。”

黑背老六带着二月红穿过庭院,避开了灯光和卫兵,一路上也可见一些倒在草丛里的卫兵,想必黑背老六是一等天黑就进了何府,开出了这条道来。不多时,已经见了两人高的围墙,两人纵身翻过后,落在一条僻静的小道上,二月红终于问了一句:“六爷这是……?”

“十五块大洋,已经收了钱。”黑背老六看了看他,面无表情地答道。

二月红不仅苦笑一声,这确实是只有黑背老六才会做出的回答。

“走到尽头,有轿子在等。”说完这话,黑背老六不再搭理二月红,自顾自往另一边走去,一会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二月红在原地站了站,并没有往轿子的那面走去,而是重又跳回了围墙上。在黑暗中视野并不好,二月红眯眼望向庭院正中依然亮着灯光的洋楼,整个何府都很安静,似乎并没有发现他的失踪。

让黑背老六这个不属于任何势力,没有任何背景的人来救他,他认为这是张启山的行为方式,而让他疑惑的是,如果是张启山的话,不至于觉得他在何府无法自保,为何这样着急的带他出来,甚至没有等到深夜。他心里清楚,如果不是黑背老六出现,他肯定会留在何府跟何副官打太极,拖上几天。

而接下来,他的疑问很快的就被一声震天的爆炸声给解答了。

蹲在围墙上,他很清楚的看到洋楼后厅扬起灰尘和浓烟,正是他呆的那间屋子的楼下,然后有火光开始蔓延,整个何府就像开锅的水一样,各种喧闹声,尖叫声突然此起彼伏,巡逻的卫兵都向一处涌去。

二月红思考了片刻,还是干净利落的跳下了围墙,走向了小路的尽头,果然有一辆轿子停在那里,抬轿子的两人像没听到这样巨大的响动般,目不斜视地伫立不动,直到二月红走到跟前,才打起帘子,请二月红上轿。

轿子拐了几条小路后到了正街上,突如其来的爆炸声让街上涌出不少不明情况的民众,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过了一会巡捕的哨声也响了起来。轿子没有走弯路,径直把二月红抬回了红家班大院的跟前。

二月红下了轿,见府门大开,外管事正急匆匆走出来,身后是陈皮阿四,正边走边安排着几个伙计,一个伙计眼尖看到他,大喊了一声“二爷!”

他点点头,走上阶梯,外管事看到他松了一大口气,赶紧迎了上来,陈皮阿四向前抢了两步,叫了声“师傅”。

“我没事。”二月红摆摆手,说道:“何府里不知道被什么人丢了炸弹,我趁乱就出来了,让伙计都回去。”

外管事知道利害,赶紧招呼伙计们都进去,亲自关了大门。

遣散了伙计,二月红又交代了外管事几句,便回了后院,陈皮阿四跟在他身后,本想对他说什么,但看到立在房门前等候的丫头后,将话忍了忍就告退了。

“二爷。”丫头皱了皱眉,带着几分责备的语气。

“抱歉,”二月红笑了笑,也有几分自责:“让夫人担心了。”

丫头轻轻叹了口气,将二月红引进屋子,道:“不瞒二爷说,这阵子丫头心里总觉得有点七上八下的。”

“别担心,这段日子,恐怕我又得在家里多呆上一阵了。”二月红捏了捏丫头的手,道:“世道不稳,自保也难,但希望夫人放心,二月红不会轻易以身犯险。”

丫头这才展颜一笑,自去准备梳洗。

二月红坐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花树,这时有风吹过,惹得树枝轻颤,发出摩挲声。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一刻,他心底也如丫头所说的,有些细微的颤抖起来。


第二天,何副官遇刺的消息就传遍了全城。

“现在听说的消息是,有人买通了何府一个下人,在何副官的偏厅里引爆了炸弹,那个下人当时就炸得四分五裂了,所以也查不出所以然。”外管事站在一旁,回二月红的话。

“何副官呢?”二月红点点头,问道。

“何副官命大,拉了两个卫兵陪葬,现在人在湘雅医院,据说断了腿,人也还没醒。”

“嗯,”二月红沉吟了一会,道:“我交代的事情呢?”

“我们这边已经放出了话去,说二爷本来在何府上作客,爆炸一起,就回府了。现在何家上下乱成一片,他手下那些兵也人心惶惶,管不到我们这儿。”

“那……是谁干的,你心里有个谱没有?”二月红先是点点头,后来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笑了笑问道。

外管事也笑了,道:“二爷,这事儿我可不敢有什么谱,不过外面的传言倒是很多种多样。”

“噢?你说说看。”

“这打头排第一的,就是张大佛爷了,据说何副官手下这些兵,上头有意思并进大佛爷那一支去,但何副官迟迟没有动静,找各种理由拖着,大佛爷刚穿了这名正言顺的皮子,自然要树立点威信。”

“接着说。”二月红听得有趣,用手里的扇子骨敲了敲桌沿。

“排第二的,就是为了钱了,说是何副官让手下的兵给人押烟土,吞了整一车的货。排第三的,是私仇,说是他手下有个书记,早年为他顶了黑锅,搞得家破人亡,现在回来报仇的。”外管事说到这里,歇了歇气:“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真真假假,没人知道。”

“不管怎样,我又得闭门谢客了。”二月红摆了摆手,“行了,就说我也受了点轻伤。”

“诶。”外管事答应着就退了下去。

直到外管事退出了门,二月红才又抬了抬眼,道:“有什么事,进来说。”

话音一落,陈皮阿四就从偏门里跨了进来,拱了拱手,叫了声“师傅”。

“你昨天就有话要说。”二月红看了看他,抬手示意他到跟前来。

陈皮阿四迟疑了一下,依然走上前来,回答了一句“是”。

“说吧。”

“师傅,何副官找你麻烦,是不是因为张启山。”陈皮阿四抬起头,口气生硬的问道。

二月红有些诧异,但见陈皮阿四表情认真,也没犹豫就点了点头。

陈皮阿四皱起了眉头,他对张启山并无好感,所有的认知都来源于张启山给他的师傅所带来的危险和麻烦,但他不惯对二月红的任何决定提出质疑,所以这一次他也只张了张口,就忍住了本想说出的话,低下头去。

二月红似乎猜到他的心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不用担心。”

仿佛因为二月红掌心的温度,陈皮阿四僵硬了一下,复又抬起头来,道:“师傅,先不说张大佛爷,何副官那边,就这样放着不管吗?”

“哦?”二月红收回手,拿起一旁的茶碗:“你的意思是?”

“何副官现在躺在医院里,不醒过来还好,一旦醒过来,肯定会在找我们的麻烦,如果炸弹真是大佛爷放的话,那连带我们也——”

陈皮阿四的话没说完,就觉得嘴上一凉,二月红手里的扇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点到了他面前,看着二月红眯起的眼睛,他自知失言,闭上了嘴。

“小四,”二月红顿了顿,突然说起另一件事,“听说……咱们红家班里不少年轻伙计最近都很听你的。”

“那是因为师傅的关系,大家多少给我点面子。”陈皮阿四不知道二月红为何突然间说起这个,有些警觉。

“你年轻,又有些本事,自然有人愿意跟着你。”二月红又喝了口茶,停了半晌才说:“我虽然是你师傅,但路要怎么走,要你自己好好想想才是。”

“小四谨记。”陈皮阿四拱了拱手,便不再说话。

二月红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才挥手道:“下去吧。”

陈皮阿四紧了紧拳头,又行了礼,随即退出了房去。

二月红看着他的背影,也有些恍惚,他能看出陈皮阿四想对他说的话不止这些,但他也有预感,陈皮阿四也许永远也不会说。他的直觉向来很准,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

抬起眼,他看向空荡荡的厅堂,只剩下他一人。他不由得又想起张启山,张家是一个大家族,但张启山却永远也像是一个人活着,而且不是为自己而活着。他不懂张启山的大义,也不明白何谓“必要的牺牲”,但正因为这样,他有时会忍不住去探究。但这到底是好是坏,他的直觉前所未有的失去了意义。

他不由得又陷入沉思。


23


张启山在第三天登门拜访,天正下着小雨,内管事本欲出去挡驾,但二月红犹豫了一下,道:“既然大佛爷会来,一定是挡不住的,算了,去请吧。”

而当张启山跟着内管事踏入跨院的花厅时,先拍了拍肩头沾上的雨珠,再抬起头时,看见的就是二月红正襟危坐于月牙桌旁,眼却望着窗外。

“红老板。”张启山拱了拱手,笑着招呼。

“大佛爷。”二月红这才收回视线,站起来回礼,又请张启山桌旁坐。

“张某人听说红老板受了伤,本想立刻上门探望,但杂务缠身,心想红老板大概也不会即时见客,于是拖到了今天。”张启山坐下后,直望着二月红说道。

“有劳大佛爷记挂。”二月红微微一笑:“不过皮外伤,已经不打紧了。”

对于二月红的“伤”,张启山自然是心里有数,也不多说,只问道:“红老板刚才看着窗外,不知道是在看什么?”

也许是没料到这一问,二月红愣了愣才回答:“看花。”

“哦?”张启山也转过眼去看窗外,因为雨的关系,窗外的色彩格外的分明,春花的花期大多已过,却有一颗杏花树,枝头零星还残留着粉白的颜色。他不知道二月红看的是不是这棵杏花,但他的目光却被那似乎还在微颤的花朵吸引了,雨势大了些,他眼看着又一朵花被打落枝头,不觉露出些可惜的面色。

“想不到大佛爷还有这样的雅兴,”二月红笑道:“专程来我府上看花。”

“张某人的院子里,还真没有这样好颜色的花。”张启山收回的目光溜到二月红脸上,翘了翘嘴角。

“这么说,大佛爷真是来赏花的?”二月红对张启山的目光只做不觉,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

“我要说是,红老板肯定也不会相信。”张启山叹了口气,又沉默了一会儿,仿佛正在思考怎样道出。

二月红并不着急,他知道张启山选在这个时候上门肯定有其来意,但张启山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他抚着扇子的手顿了一顿。

“何副官死了。”张启山不紧不慢的说道:“并非重伤不治,而是被人割破了喉咙,死在病床上。”

二月红虽然微微吃了一惊,但随即便有些疑惑,在他看来,最有可能会做这件事情的人,现在正坐在他面前,但若张启山只是专程上门来告知他这件事,他也就不是张启山了。

看他并不说话,张启山接着说:“不瞒红老板,因为何副官是遇刺,病房内外皆有守卫,都是我手下的兵。”

这么说来,张启山已经趁机接管了何副官手里的兵权?他这样说,是表示他已经没有这样做的必要,还是说,他一开始就没有想要何副官的命?

不顾二月红月皱越深的眉头,张启山又道:“在我的防护下,还出了这样的事情,让我十分为难,不得已只能暂时封锁了消息,以稳定军心,但拖不长久,若不能给何副官昔日麾下的众军士一个交代,恐怕不好收场。”

听到这里,二月红反而舒展了眉头,慢吞吞地道出:“听大佛爷的意思,似乎是二月红能给出这个交代?”

张启山也笑了:“红老板的处事做法,张某人不说非常了解,但也能窥知一二,这确不像红老板所为。”

“那大佛爷的意思是?”二月红微微偏了偏头,直望向张启山的眼里。

“凶手放倒了好几个守卫都没出点声,伤口也干净利落,不是寻常小贼。”这次,张启山不答反问道:“红老板心里,真没个数?”

二月红的睫毛微不可见的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抬手整了整袖口,做了一会儿思索状,又拿眼望向面前的人,只见那人眼里都带着笑,仿佛并不是真有那么为难,而是纯粹的为他的反应感到有趣。但糟糕的是,对于张启山所说的,他真的心中有数。

这样想着,他的心又沉了下来,只要他猜不明白张启山的用意,就会处处置于下风。但如果对面的人不是张启山,自己会如何应对?

想到这里,二月红突然有点释然,于是笑了笑道:“二月红听闻,何副官生前和人结下的梁子不少,特别是在私贩烟土这行当里,不知道大佛爷有没有查上一查?”

听了这话,张启山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将一只手撑上桌面,靠在嘴旁,目光炯炯地盯着二月红看了片刻,最后展颜一笑:“既然红老板这样说,那张某人就去查上一查。”

“那就不耽搁大佛爷了结公务了,请。”二月红甩了甩袖子,站起来下了逐客令:“送客。”

“想必红老板也有家务要了结,张某人确实不便久留。”张启山语带双关,拱手告辞,内管事从门外转了过来,打了把伞请张启山先行。

但张启山刚转身跨出花厅,又在院子里顿住了身形,沉默了一会儿回转头来,笑道:“红老板院子里的这棵杏树真正好,希望明年张某人也能赶上花期。”

雨势并没有见小,所以张启山的笑容在雨幕中有点模糊不清,而这话让二月红也有点愣怔,不等他开口,张启山已经两三步消失在了雨里。

二月红立在原地,先是沉默了一会,随即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对上来收拾茶碗的伙计道:“去,让人把陈皮阿四找来见我。”


陈皮阿四赶到的时候,二月红已经静静坐在花厅里许久。他抬起头,看到的就是陈皮阿四从门外三步并作两步踏进来。看上去是因为走得很急没有打伞,整个人从头到尾都淋得湿透,头发掩在前额,让他的表情在渐暗的天色下显得更加阴晴不定。

“师傅。”

“从哪里来?”二月红看了他一眼问。

“日新。”陈皮阿四踌躇了一下,答道。

日新是坡子街上的一家赌场,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有,除了赌钱,还常有卖消息的,兜售私货的,甚至是卖命买人的货色掺杂其中。

“去干什么?”二月红又问。

“练手。”这次陈皮阿四答得很快。

二月红点了点头,又道:“让他们给你拿块毛巾擦擦。”

“诶。”陈皮阿四答应了自去,过了一会儿再来,肩上搭着一块毛巾,头发也理清楚了。

“坐。”二月红指了指之前张启山坐过的那个位子。

陈皮阿四犹豫了一下,道:“徒弟在师傅面前不敢坐。”

“很好,”二月红敲了敲桌面:“你还记得我是你师傅。”

陈皮阿四浑身僵硬了一下,低了头没答话。

“刚才张大佛爷来了一趟……想必你回来路上,已经有人跟你说了,”二月红顿了顿道:“你知道他来做什么吗?”

“徒弟不知。”

“何副官死了。”二月红望向陈皮阿四,慢慢道。

听了这话,陈皮阿四依然没动,也没答话。天色渐暗,有掌灯的伙计低着头进来,不敢多一句话,点了灯就退了出去,火油灯的光在残余的日光里跳动着,在地上映出家什的影子。二月红喝了口茶,又望向眼前这个少年,一瞬间觉得有点陌生。

留不住了。没来由的,他脑袋里冒出这句话来。虽然陈皮阿四是二月红收的第一个徒弟,他也一直没有收第二个,但这些年来,红加班里拉扯出不少年轻的娃子,他也见了不少,有的成了得力的伙计,有的折了,有的翅膀硬了想自立山头,虽然二月红没有李三爷那么狠的手段,但也没人敢跟叛出红家班的人交道,那几个伙计渐渐的也销声匿迹了——但现在他看着陈皮阿四,觉得和那些人都不相同。

“人是我杀的。”正当他细想时,陈皮阿四出声了,一字一顿地说道,同时抬起了头。

二月红眯了眯眼,等着下文。

“小四不敢欺瞒师傅,”陈皮阿四接着道:“但此货不除,留着也是后患,张启山虽派人把手,但事实上防卫很是松散,轻易就被我得了手。”

大概张启山也没有想到会真有人来刺杀何副官,所谓的卫兵只是做个样子。二月红沉吟了一下,再抬起眼,看到陈皮阿四依然像木桩一般立在原地,皱了皱眉头道:“你可记得我曾说过的,红家班轻易不伤人命。”

“记得,”陈皮阿四恨恨道:“但是师傅你太忍让了,才会被张启山牵着鼻子走,杀了何副官,不仅能除后患,还能让张启山瞧瞧,不是谁都能惹到我们头上来!”

二月红静静的听他说完,微微张口,只说了两个字:“跪下。”

陈皮阿四闻言两膝一弯,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但上身依旧挺直。

二月红不再看他,只慢慢道:“你让我欠了张启山一个人情。”

“那请师傅把小四交给张启山!”听到这话,陈皮阿四浑身一紧,急急道。

“把你交给他有什么用?”二月红冷笑了一声,“拉到较场吃颗枪子儿,稳定了他张启山的军心,再坏了我二月红的名声?”

二月红一句问话,让陈皮阿四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捏紧了拳头,死死地盯着地面。

“罢了。”二月红站起身来,“你就在这儿跪上一宿,好好想想,明天一早鸡叫,去后堂领五十鞭子,然后闭门思过一个月。”说完跨出了门去。

陈皮阿四咬了咬嘴唇,从牙缝里憋出一个“是”。他并不怕受罚,做出这事,他就知道瞒不了师傅,只是没想到连张启山也没瞒过。他在赶回来的路上,就在心里做好了各样的准备,但听了二月红的一句话,就觉得自己简直愚蠢至极,他最害怕的事情,就是给师傅添麻烦。因为这就无时无刻地在提醒他,他还没有足够本事,能对二月红说出,陈皮阿四一点也不想当他的徒弟。

“混蛋。”他跪在地上,狠狠一拳砸向地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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