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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墓/老九门][启红]杏沾衣(1-6)

去36没搜到这个坑,想传个微盘结果通不过审核,不知道是哪个字犯了忌讳……干脆还是备份到lofter来,方便大家跳坑(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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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正是初春的二月。

那年难得天气回暖得早,杏花二月红,内管事的一大早出了厅堂,才发现花赶在往年的花期前就开了。

“这是好兆头啊。”内管事拍了拍长衫的下摆,把挂在腰上的烟杆取了下来,对一旁拿着洋火的伙计摆摆手,“去看看二爷起了没,起了的话,说前厅有人侯着等他问话呢。”

“诶。”伙计应了,低头拢了拢手,从抄手回廊往后院走去。

这宅子已经有点年份了,是后府街上一座老宅,因为临近着当年的曾家大院,老班主一咬牙就给盘了下来,早年明的暗的也占了不少便宜,后来曾家的东西散得七七八八了,没便宜可占了,老班主也过世了,可大伙也不愿意挪窝了,班子走南闯北,最后都还回这儿来,渐渐的人们也知道,红老板的班子就在这儿扎根了。

但老宅毕竟是老宅,二爷找人大修了几次,后院几根顶梁的柱子给加固了不少,可那些边边角角的砖墙瓦砾,总透露出一股荒烟蔓草的萧索气息。

“二爷是念旧的人。”二奶奶常这样说,大家都赞同。

二爷身边的人,连同随身的那些小玩意儿,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过。

 

二月红不是一个喜欢改变的人,所以炮火革命都离他很远,他只喜欢守着自己的一叠小院,看春秋交替,岁岁年年。只要身边还有丫头在,还有班子里的一帮伙计在,心里揣着几个油斗,保得一方平安,还能开台唱戏,便也罢了。

这样想着,二月红便从藤椅上站了起来,而报信的伙计刚刚走到了拱门外,正踌躇着要不要跨进去。

“说吧,什么事。”他背起手,转过身来,清晨的阳光穿过薄雾扫下来,映得他的眉眼在花树下都有些发亮。

“二爷,前厅有人侯着等您问话呢。”伙计不敢抬头,躬着身子道。

“我知道了,下去罢。”摆摆手,二月红在心里叹了口气,可就是这保得一方平安,在如今这世道也是难上加难。

刚走到前厅,他就皱了皱眉头,堂子里那几个派出去踩盘口的伙计全都灰头土脸鼻青脸肿,一字排开站着都不敢动。一看就知道是着了道,没干成事就灰溜溜的回来了。但仔细再瞧瞧,这些伙计虽然狼狈,却没一个挂重彩的。

在太师椅上落了座,二月红心里微一琢磨,便猜到了两三分。

“二爷,这几个伙计……”内管事对他作了个揖,开口道。

他摆了摆手:“让他们自己说。”

说完接过刚奉上来的茶,抿了一口,一抬眼,就看到下面几个伙计你推推我,我推推你的谁也不开口,便咳嗽了一声,把茶盏放到了桌上,动作看起来很慢,却暗暗下了手劲,一挨桌那哐当一声震得屋里的人都颤了一下。

“二爷。”那伙计里领头的一人扛不住,先站了出来,正是二月红父亲还在时就跟着一起下地的伙计老油。“昨晚我们去踩的那个盘子……有古怪。”

“哦?怎么古怪?说来听听?”二月红来了兴趣,从袖袋里掏出那把不离身的玉骨扇,在手心里敲了敲。

“我们下了好几铲,总算摸清了位置,正准备做图,结果……”说到这里老油有点犹豫,但还是接着说了下去:“结果就起了一阵阴风,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就有好几个兄弟被放倒了。”

“没见人?没听见声响?”

“人是没见,声响……那阵阴风阵势挺大,吹得周围草木都有动静,实在听不清楚声响。”

“被放倒的是哪几个伙计,过来一个我瞧瞧。”二月红招了招手,队伍里就出来了干瘦的小伙计,走到他面前。

他站起身,伸出手在这个小伙计的脑袋上摸索起来,一寸一寸移着,直按到一个地方,那个小伙计咧嘴叫了一声疼。

“被人铁弹砸了头,不疼才怪。”他笑了笑,收了手。

“可是二爷,不摸到的时候就没觉得疼啊。”那个伙计有点奇怪,也伸手自己摸了摸。

“那是人家手劲巧,要再下点狠手,你们当场就报道了,还别说站在这里。”说完挥挥手,让那个伙计回了队里。

“接着说,几个兄弟被放倒了,然后呢?”他看了看老油。

“然后我们觉得事有古怪,人在暗处我在明处,就准备架着那几个兄弟们先撤,结果这一路撤回来,在林子里遇了几次埋伏……”

“埋伏?我看你们个个好胳膊好腿的,真有什么埋伏,能这么就回来了?”

“二爷你有所不知,我们遇到的都是些……绊马绳,陷地坑……”说到这,老油也说不下去了。

二月红已经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们这几个也算是见过世面,开过眼的人了,还被落了这些套子,不嫌丢人?”

老油脸涨得通红,却也接不了话。但二月红心里清楚,这些老江湖,有时候能防得了杀人的机关,却防不住小孩的陷阱。

“这是有人跟我打招呼呢……那盘子,你们是不是还有什么瞒了我?”二月红眯了眯眼。

这下堂子里的人都不搭话了。

“都把手伸出来我看看。”他往前踱了几步,走到一排伙计前。

老油咬了咬牙,领头把手伸了出来,其他伙计也照做。

“你刚刚说,你们下了好几铲?”翘起嘴角,二月红看着老油。

“……没下铲,我们去的时候那里已经有人动过土。”知道瞒不过二爷的眼,老油也不瞒了:“看起来,是有人测过地了,我们就想直接把图给做了,再连夜回来拉上兄弟们先下地。”

“第一,我一直跟你们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忘光了?”叹了口气,他走回椅子前坐下:“第二,如果先下铲的人是铺了个陷阱,那斗里地势不是下铲的那样,你不是带这兄弟们去送死?再加上那下铲子的人都还没走,估计那个时候一直围了四周盯着你们呢,你们不按规矩马上就退,怨不得人家整你们,留你们全身而退,算是给我二月红面子了。”

一席话说得一排伙计都抬不起头。他歇了口气,用扇子敲了敲椅子扶手:“去后堂领鞭子吧,也不多了,自己看着办。”

不敢再多说话,老油先领头谢了,就带着一帮伙计鱼贯出了前厅。

待人走得差不多了,内管事才开口道:“……二爷,这做法,我看是……”

“不用你说。”二月红敲着扶手,“整个长沙城,会跟我们争地方的只有两个人,李瘸子下手可比这狠得多了……”

“那就是……”

“唉,你进去跟丫头说一声,别等我用早饭了,让她自己吃了吧。”二月红又叹了口气,“就说,我到张大佛爷府上……吃早饭去了。”

 

张大佛爷的八仙桌上,还真添了一副碗筷。

二月红一到张府门口就被迎了进去,先有人安排了他带的几个伙计到偏厅喝茶,又有人引着他一路往后堂里走。

张家是大族,虽说老太爷已经不在世,张大佛爷的夫人过门没多久就早逝,但张家内亲外戚加起来里里外外也不下百来号人,连家里的伙计都大多姓张。每到饭点,家里女眷都能坐上好几桌子,但大佛爷向来都一个人用饭,偶尔例外,就是这种时候。

张启山一抬头就看见二月红,牵动嘴角笑了笑,向自己对面的位置做了个请的动作:“红老板贵客,一起用个便饭吧。”

一碗菜粥,几碟小菜,再加辣椒卷子和葱油饼,也确就是寻常人家的早饭。

二月红也没多客气,告了礼就在位置上落了座,但却没动筷子,直盯着对面的人看,可看了半晌,对面的人也都自顾自的喝粥夹菜,最后在心里骂了一声,拱了拱手,先开口道:“昨天晚上,怕是我家的伙计不长眼,挡了大佛爷的道儿,二月红是特地上门赔罪来了。”

闻言张启山停了筷子,对他笑了笑道:“好说,能得红老板大清早的赏脸来用个早饭,已经给足张某人面子了。”

二月红明白过来,便也捉了筷子用了几道,再微微一笑道:“大佛爷府上,就连几样小菜也比我们戏班子里的弄得好。”

“我家里人多吃不惯本地口味,我这厨子是专从北面请来的,我还怕他做点长沙小菜不合红老板胃口,但能得红老板夸奖,看来是要赏了。”张启山这样说,就已经是摆明料到他今早一定会来,连菜也是照着他口味备的。

“大佛爷客气了,我家伙计不守规矩在先,得大佛爷手下留情,二月红感恩戴德,以后有用得着二月红的地方,请大佛爷只管吩咐。”因为摸不透对方的意思,他只能先摆出几句场面话。

张启山搁了筷子,也不废话:“红老板,在长沙地头上,算起来你是主,我是客,这几年买卖做得不错,那也是得各家照顾,但红老板大概也知道……我家生意做得大,但用度也大。”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若有所思的二月红。

“大佛爷志在千里,不是长沙这个小地方困得住的。”二月红又拱了拱手回道,他心里明白张启山的用度在哪里,招兵买马,枪炮粮银,对外也算是个秘密,但是几个龙头都清楚得很。

张启山笑了笑,接着说了下去:“这些年我看来,面上的几家都自扫门前雪,也几乎没一起做过什么买卖,我跟红老板和李爷几次交道下来,差不多都是为了些小纠纷,但现在时局渐紧,怕是这样人人自保都难。”

听到这里,二月红差不多心里也有了个底,但也不开口,等着张启山继续说了下去。

“昨天红老板家的几个伙计,虽是淌进了我这一池水里,但我瞧了瞧,身手都不弱,特别有几式功夫,让张某人真是求贤若渴……”张启山一手撑了下巴,往二月红看去。

这下二月红明白了,昨天踩盘的几个伙计,其他不说,老油是会上几式家传功夫的,肯定是一不小心漏了底。这样想着,面上也不动声色:“大佛爷过奖了,我们戏班子里的,会的都是些江湖卖艺的不入流招式,和北派的正经功夫比,真是见笑了。”说完这句,眼睛故意往张启山那两根与众不同的手指上瞟了瞟。

张启山笑了笑,反而用那两根手指在一旁的茶杯上一敲,发出清脆的声响。声音刚响,二月红的眉头就一皱,刚想往后退,张启山的筷子已经破风而至面门前,他反而舒展眉头不动了,任筷尖停留在他眼前3寸处。

“红老板风华气度,让张某人实在折服。”张启山收了筷子,笑着看二月红:“今天晚上红老板在梅园的场子,张某人一定来捧场。”

“大佛爷听惯了京戏,我们小地方的花鼓戏不一定能入大佛爷的耳朵。”二月红也低头一笑。

“可是我听说红老板才艺双绝,秋水为神,琼花作骨,京豫越评没一样能够难倒红老板。”

“大佛爷也说是听说了,当不得真。”二月红依然面不改色,笑着回了话,但在心底皱了皱眉,秋水为神,琼花作骨是某本不入流押伶小说里的话,张启山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很是挑战他的底线。

“其实红老板心里大概已经把张某人当登徒子给骂了一轮回了吧,”张启山哈哈一笑:“张某人实在佩服红老板的修养。”

“大佛爷过誉了。”知道张启山故意激他,他更稳了稳神,不露声色。

“那你说……”张启山换了换姿势,两眼直盯着他:“我张某人要夹个喇嘛,红老板会不会给这个面子?”


2


二月红直到走出张府才皱起了眉头,几个跟着来的伙计已经等得有点心焦,看见自家二爷出来便纷纷围上去,二月红摆了摆手表示没事,但心里却还是静不下来。

张启山没有立刻要他的答复,看他犹豫便也没说得多仔细,只是说让红老板再考虑考虑,便送了客。

但二月红心里清楚,张启山说这话不会是一时心血来潮,必是手里早有一块难啃的骨头,昨天看了老油几个伙计露的底,知道得他搭手才吃得下来。但张启山也知道,不管是他们两个还是李瘸子,这两年几乎都不跟人联手,别说夹喇嘛,自己带人下斗都下得少,家里伙计多,总有几个能干的能挑起大梁带人下地,对几个龙头而言,比较起出生入死,在明面上握住自家命脉更为重要。但张启山的话,明指的是要他二月红亲自走这一趟……说明这骨头确实硬得磕牙。

所以他打心眼里不想淌这混水——不过张启山显然也没那么容易就能糊弄过去。

二月红觉得很头疼。

 

但晚上在梅园的戏还是得照上,他好歹算是个名角,梅园早一个月就贴了告示红家班要连唱十个晚上,捧场的早早买了茶水占了座,伸着脖子等他红老板的一个登台一个亮相。

他对着镜子,一笔一画,不紧不慢勾勒出一张艳夺明霞的脸,每每看着这张脸,他自己都有点愣怔,仿佛只要上了这张脸,他二月红就不再是手下百来个伙计的土夫子,而只是长沙花鼓戏班子里当红的小旦。一个起势,一个指法,就能博得满堂彩的二月红,红老板。

——这让他有时候会不认得自己。

 

张启山到梅园的时候,锣鼓已开了腔,刚进了园子门就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叫好声。他笑了笑,带着随从从一边绕上了二楼,早有伙计打着千迎过来,一路领着一行人到靠着勾栏旁一早订好的的位置,绞了手巾给递上。

他落了座,接过手巾,一转头,看到的就是台上那个他似乎认识,又似乎陌生的二月红,水袖扬过,杏目一瞟。在那一瞬间,他也有点愣怔。秋水为神,琼花作骨,本是他为激怒二月红才故意说的两句话,但这一刻,却真的毫无预兆地蹦进了他脑子里,还后续了一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他和二月红并不熟识,除了初来乍到时宴请了一次后,互相的交道就仅限于生意场上的你来我往,所以他认知里的二月红,虽也同传闻里一样唇红齿白宛若好女,但因是一方龙头,气势让人并不敢小觑,且一笑一颦也暗藏着玄机。因是怜人,又得江湖地位如此,传闻中总有些不干净的地方,但他第一次见到二月红的时候,对方只轻一拱手,他就知道传闻中什么可信,什么不能信。

但是现在台上的二月红,却更让他看不透了。那是《凤冠梦》里的李月娥,一个“戏子无义”里的戏子。

花鼓戏他听得很少,张启山合着拍子,用手指敲着桌面,心里想着除了夹喇嘛外,什么时候能让二月红出个堂会唱一折“游园”或是“惊梦”,听听红老板的昆曲,估计也是一桩美事。

 

二月红在后台刚卸了头面,拆了大头,就有小伙计匆匆进来付到他耳边说了两句,刚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就听见一叠的脚步声,随即是戏班老板掀起帘子,一脸谄笑:“红老板,贵客到。”

“红老板。”张启山挥手让戏班老板退下,只身一人进了屋,对二月红拱了拱手道:“张某人说来捧场,就绝不食言。”

“大佛爷客气了,能得大佛爷捧场,是二月红的福气。”二月红坐着没动,只点头回了话,和白天不同,摆的是红角的架子。

张启山也不见怪,笑着说道:“张某人第一次听红老板的戏,照理说该有戏分子……”说完拍了拍手,一直候在门外的几个贴身跟班捧着软垫走了进来。

二月红定睛一看,是一套点翠的头面加一顶如意冠,冠上几颗大珠在火油灯下发出幽光,虹彩清晰,一看就价值不菲,那套点翠头面更是有点年份的东西。

“大佛爷如此厚礼,二月红受之有愧。”二月红不得不站了起来:“再说,这如意冠是虞姬专用的头面,二月红不唱京戏,怕是浪费了大佛爷一番好意。”

“红老板过谦了,张某人听说之前谭将军副官家中老母过寿,老夫人是北平人士,想听京戏,也是点的红老板上门唱的堂会,听说红老板的一出《百花亭》讨得老夫人喜爱不已,赏了红老板一尊前朝的青白玉花开富贵瓶……”张启山靠在门边,不紧不慢的说道,看二月红没了言语,就挥了挥手然后伙计们放下东西出去了。

二月红苦笑了一下:“大佛爷消息灵通,二月红自叹不如。”

“好说,张某人只是想有没有这个耳福,什么时候也能得红老板上门唱个堂会。”

“等何时大佛爷家有喜事,二月红自当献丑。”

“不知道是不是张某人的错觉……红老板没卸妆时,仿佛比较好说话?”张启山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摸了摸下巴说道。

二月红这才想起自己还未卸妆,身上的行头是脱了,但也只剩了白色底衣,镜子里还是那张胭脂粉黛的脸,虽说戏子在后台都是这般装扮,但在张启山面前不知为何有点窘迫。

“那不知道……张某今早跟红老板提出的建议,是不是现在也会比较好商量?”张启山话锋一转,又带到了让二月红头疼的事情上。

“大佛爷,时局不稳,我们一方小买卖也不得安宁,实在是不敢丢了堂口下斗,如果大佛爷和我都不在,现在的三足之势……”二月红没有明说,但差不多已经挑明意思,如果他和张启山都不在,李瘸子如果有点什么心思,另两家必有损失。

“如果红老板是担心李爷,那大可不必,张某人一定打点得让红老板放心。”

二月红半信半疑地看了张启山一眼,他知道李瘸子这个人疑心重,而且心狠手辣看重利益,要说打点,还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才能打点得完全妥当,但又不能问,一但问了,那就算是一只脚踩进了水里。

可眼前的人却一心拉他下水,他虽不问,张启山已自顾自说了下去:“李爷现在刚拿到一个油斗的消息,那斗里的东西估计让他很难放得下,必定会亲自带了人马下去……不过……”

二月红咬了咬牙,现在想捂耳朵也来不及了,只得抬了眼看着眼前人,硬着头皮听了下去。

“不过……那斗也不是好去处,李爷这一去,恐怕也要伤点元气。”张启山看着他笑了笑,说完这话还干脆拉凳子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大佛爷,不怕二月红把这话转给李爷听么?”他也坐回了妆台前,侧眼看了看张启山。

“那斗是真的,东西是真的,危险当然也是真的,我想李爷自己心里应该清楚得紧。”

话说到这份儿上,二月红知道张启山为了那块难啃的骨头是下了本钱了,既然舍了另外的油斗出去,这边怕是没打算听他的不答应了。


3


 

“大佛爷。”二月红叹了口气,突然说起另一件不相干的事情:“你可知道我有一位夫人。”

“当然,红夫人不仅温婉贤淑,还为红老板添了两位公子,张某人也很羡慕红老板的福气。”虽不知道二月红的意思,张启山也笑着答道。

“不瞒大佛爷,二月红这个人,不仅胸无大志,且十分贪生怕死。”二月红笑了笑,侧过身子面对张启山:“所以这辈子,能让我豁出性命去搏的,只有我妻儿,在二月红心里,先有家,再有国天下,大佛爷胸怀天下苍生,必是不会理解的。”

这席话,倒真的说得张启山一个愣怔。在他一开始的设想里,如果二月红对李瘸子有顾虑,一早自己已想好对应,若是二月红对这趟下斗的获利有所考虑,那斗里的东西只要说出来一定能打消他的疑虑,而且自己还真备了一套事关国民天下的说辞还没出口,二月红淡淡一句“怕死”就给他全堵了回去。

他沉吟了片刻,抬头再看向二月红,那张脸在晕开的橘黄灯光里显得有些明暗不定,睫毛向下搭着在颊上留下两排阴影,也看不到眼睛里的意思。

“红老板。”张启山吸了口气,一字一顿的说道:“我张启山可以发誓,虽不能保红老板你毫发无伤,但可以拼尽全力保你平安回到妻儿身边……就算是,拿命去换。”

二月红一下子抬起眼来,纤长的睫毛微不可见的颤抖了两下,随即恢复了常态,抿嘴笑了一笑说道:“大佛爷这话,说得是真正动人,要是再不答应,就该显得是二月红不知好歹了。”

“红老板的意思是?”

“二月红虽然不才,但也不用大佛爷拼了命来保自己周全,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二月红站起身,对张启山拱了拱手:“承蒙大佛爷看得起,二月红就随大佛爷走了这一遭了。”

 

可是直到回了宅子,伙计把那套点翠头面和如意冠收了箱,二月红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答应下来。但当他听到张启山那句话出口,他的推诿之词就被卡在了喉咙里。在那一瞬间,他都不明白自己想了些什么,话再一出口,就已经应了下来。

二月红这一辈子都在护着别人,却从来没人说过要护着他。

他坐在月下窗前,拿了两根精铁炼制的节棍细细擦拭着,这两根棍子可伸可缩,可收到一尺长短,放能至四尺,两根可拼接,既是他下斗的工具,又是护身的武器。棍身上有一些细碎的划伤,是长年累积下来上山下地的痕迹。

丫头拿了块雪白缎子坐在他下首,正绷整了绣一副杏花春雨图。

“怎么想起绣这个?”他放了手上的东西,有点好奇地问道。

“今年杏花开得比往年还早,内管事说是好兆头。”丫头抬起头,看着他笑着说:“我想赶在二爷出门之前,给二爷绣块手帕带着,也算有个好念想。”

“夫人知道我要出门了。”二月红有点歉意,自己忙里忙外,能在家陪丫头的时间本来就少。

“二爷都把这东西拿出来了,不是要出门还能是什么?”丫头低下头,继续手里的针线活:“而且还看了这么久,想必不是趟轻松的活儿。”

二月红没搭话,只是伸手把灯给拨亮了一点:“晚上绣东西,对眼睛不好,改天我还是让人来装个电灯。”

“别,那电可贵了。”丫头轻斥了一声:“再说了,这宅子就这样挺好,加个电灯总不伦不类的。”

“那夫人就别晚上做绣活儿。”二月红站起身,走到丫头身边,细细看着那绸缎上的点点红杏,殷红似血地在白缎上飘散开来,他突然地有点恍惚,手指抚过丫头垂在耳边的头发:“二月红答应夫人,一定平安回来。”

 

张启山倒是没急着拉他就走,但第二天一大早就有汽车开到门口,大张旗鼓的说是接他去张府议事。

二月红起得早,张家来请人的管家只在门外候了候就被请了进去,拐了七八个弯,正见着传说中的二爷拿着竹板子,守着几个十多岁的男娃练晨功。

管家知道避讳,便低头不敢看,只是打了个千:“红老板。”

“张管家辛苦了,内管事的,看座看茶。”二月红一边说,一边啪的一板子打到看上去十五六的少年背上,那少年咬了牙,哼也没哼一声。

“红老板,茶座都不敢当,我就传当家的话,请红老板到府上一叙。”

“大佛爷倒是起得早。”二月红把板子递给一边的一个戏班师傅,又在一旁的水盆里洗了手,拿手巾擦了,唤了一声:“小四。”

“唉。”刚刚挨打的那个少年放下压着的腿,两三步走到二月红面前:“师傅。”

“你收拾收拾,跟我出门走一趟。”

 

所以张启山见到二月红的时候,还看到了二月红身后的陈皮阿四,那个少年虽然看起来只有十五六的年纪,但双眼已经有了血腥气,他眯了眯眼,就像看到一只豺狼。

二月红落座后,陈皮阿四也站在他背后,一双眼直盯着张启山,放佛只要他一有什么小动作,就随时准备着扑上来咬人。

“小四,给张大佛爷请安。”二月红挥了挥手,陈皮阿四才收回那眼神。

“红家班陈皮阿四见过张大佛爷。”两手抱拳,但腰却没弯。

“红老板手下尽是好人才啊。”张启山点了点头,把视线投向二月红:“这个苗子,以后肯定大有出息。”

“承大佛爷吉言。”二月红一手端了茶,吹了一口气后说道:“小四是我手下最得力的徒弟,这次下地,我想带着他一起。”

“哦?”张启山看了陈皮阿四一眼,只见他脸上有忍不住的喜色,就知道二月红并没有跟他事先商量过:“那是当然,要红老板单枪匹马跟着我走,张某怕也没法跟贵夫人和红家班上下交代。”

二月红“恩”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茶,然后两手一松,茶水还没溅得出来,茶盏就已经稳稳到了陈皮阿四的手里。

“身手不错。”张启山笑了笑,知道二月红的意思是说这位也是手上有两下功夫的,不会拖累整个队伍。

“大佛爷见笑了。”二月红示意陈平阿四把茶盏放回桌子,“照规矩应该等到了盘子里才露底,不知道大佛爷现在召我议事是要议什么?”照以前的规矩,下什么斗,淘什么货,队伍里还有什么人,一概得队伍拉到了地头上,再由牵头的讲明,这也是怕走漏了风声还没出门就惹祸事。

“就和红老板约一个时间。”张启山道:“我记得红老板在梅园要连唱10天……”

二月红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那么我们约在10天后,如何?”说完,张启山手一扬,两指间突然多了一样物什,并向二月红轻轻一抛。

二月红伸手接住,是个本该是通体透白的血沁羊脂玉扳指,由表及里爬了锈色红丝,戒面上雕了奇特的纹路。认清后,他眉头一皱,看向张启山。这扳指绝对不只是普通从地下摸出来的明器那么简单,他虽对机关暗器懂得不如张启山那么多,但也能认出戒面上雕的是锁路。

张启山却用手指按了按自己的嘴唇,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接着说道:“说来惭愧,昨天张某人对台上的红老板一见倾心,这个小东西算是送给红老板的一个信物,还望红老板体恤张某一番心意贴身带了,红老板在梅园剩下的几场戏,张某人一定晚晚都来捧场。”

这话说得已经有些不干净,陈皮阿四顿时就变了脸色,刚想发作,二月红伸手拦了。

“二月红十四岁登台,这些年带着班子走南闯北,收的再好的东西,也都在箱子里压着。”二月红把扳指往大拇指里套了套,发现大了点,就收进了里襟:“让我贴身带着的,大佛爷,你可是第一个。”

“张某人受宠若惊。” 

“为大佛爷唱一出戏,虽然不是二月红的本意,但既然已经开了锣,那就只好等着粉墨登场了。”二月红笑了一下,站起身:“希望大佛爷也不要让二月红失望,就此告辞。”随即一摆手,就带着陈皮阿四跨出了门去。

张启山看着两人的背影,靠着椅背,哼上了昨晚上刚听的那一段花鼓戏。

 

二月红接下来在梅园的戏,张启山果然天天都来捧场,不仅如此,戏散了总要到后台跟二月红磨上一会儿,一并送上些贵重的玩意儿。就过了几天,全长沙都已经传遍了张大佛爷成了专捧红老板的戏迷,包打听把那些送到红老板手上的玩意儿更是传得口沫横飞,一样一样如数家珍,什么八宝琉璃吉祥挂,什么紫金马踏鎏金燕……

听到外管事跟他一一列举的时候,二月红正把一支张启山送的雕花碧玉乌木簪插到丫头的发髻上。

“好看。”二月红看了看镜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夫人觉得呢。”

“二爷说好看,那就好看。”丫头也看着镜子,拢了拢额发。

“二爷……你看这流言穿得沸沸扬扬的……怕对二爷的名声……”外管事有点踌躇。

“传得这么一清二楚,你还不知道话是谁传出来的?”二月红拿起红木梳子,帮丫头理起鬓角:“也没算冤枉我,东西我确实都收了。”

“是啊,我那匣子都快放不了。”丫头抿嘴笑了:“大佛爷是有心人,别人以为他送二爷女人用的东西是埋汰二爷,其实好多我都用着合适,你看那匹江南锦织的缎子,正好裁件衣服。”

“哎……二爷,二奶奶……这……”

“罢了,知道了,我什么难听的流言没遇见过?”二月红笑了:“张启山是聪明人,他这个尺度其实刚刚好,你下去吧,要是有人问,就说二爷最近确实和大佛爷走得近。”

这句话确实也半真半假,最近张启山每天散戏后到后天磨着他东拉西扯,两人都算是见多识广,你来我往,南天北地的胡侃,聊得还真有几分愉快,有点相见恨晚的意思。再加上他听了外边传的礼单子,一水儿的东西下来,什么都有,就是没那个玉扳指,心里又明白了几分。虽然不知道张启山在防着谁,放的是什么烟雾弹,但就按他自己说的,开了锣鼓,做戏子的,就只有登场的份儿了。

 

所以过了几天,红老板在梅园的戏刚一完,张大佛爷就邀着红老板去上海滩玩一趟的消息,又在长沙城里沸沸扬扬了。


4


二月红靠在座位上眯了一会,睁眼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张启山,半晌开口道:“我之前说我不算冤枉,现在想来还是有点冤。”

“哦?红老板此话怎讲?”张启山撑着下巴,眼光停留在二月红身上。

“这下可好,全长沙都知二月红跟大佛爷跑了,等二月红回了城,恐怕有多少张嘴也说不清。”二月红又看了一眼张启山,便转眼去看窗外。

“红老板不如换个想法?”张启山笑了笑,看着二月红的侧脸:“等红老板回了长沙,说不定以往那些缠人的苍蝇,都不敢再近红老板的身了。”

二月红嗤笑了一声,没有再搭话。其实张启山说得不错,虽然现在会招惹他的人已经少之又少,但总有一两个不长眼且不好得罪的,他二月红地下生意做得再大,面上认识了多少达官显贵,始终是个戏子,很多事情身不由己,但张启山和他不一样,在这年月里手头有人有枪的人,谁都不敢惹。

二月红看着窗外,按沿途的山貌地势判断,他们进行的方向是往湖南和江西的交界上。那里是罗宵山脉,和武夷山脉成双龙夺珠之势,宜兵家,出能人,很久后还出了一个有名的根据地,不过那是后话。

他们走的陆路,而且大张旗鼓开着汽车,同行的除了张启山和二月红师徒三人外,只有一个叫做老王的司机,张启山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手令,不仅畅通无阻,还能弄到汽油,一路在市县间走走停停,三天后的晚上车子到了莲花县辖内,就摆在了县城外的一间旧宅子的大院里。

二月红从来没坐过这么久的汽车,下车时只觉得头晕目眩,呼吸了两口新鲜空气,他打量了一下这宅子,当中是一间品字的大屋,梁瓦都破旧异常,东厢已经塌了一半,很多地方结着蛛网,看上去废弃已久,但若仔细再看,断梁碎瓦间却不少新留的痕迹。

刚想着,中间大屋里就迎出一个头发后梳,微微有些驼背的中年男人来。

“大佛爷。”那人向张启山拱了拱手,又看向二月红:“二爷。”

张启山点了点头,开口道:“其他人都进去了没有?”

“按大佛爷的吩咐,早两天梁子就带着兄弟几个先进去了。”

“恩,我们修整一晚上,明天进山。”张启山点了点头,看向二月红:“我也差不多该给红老板交个底了。”

 

那个中年人也姓张,家里排行老六,算起来还是张启山的叔伯辈,所以张启山也叫那个人为六叔。六叔带他们进了里屋,打燃了一个火匣子,照着光在一张沾满灰尘的梨木塌上一个把手边扭了两下,就听见地上的青石砖下咯吱了几声,又用毛掸子往把手上掸了灰,蹲到地上摸了摸,一用力把一块青石砖给掀了起来,底下是一条长长的阶梯,最里面隐约露出些微光。

张启山对二月红点了点头,率先走了下去,二月红和老王跟在后面,陈皮阿四和六叔一前一后走在最后。

阶梯下是个照着地面上形式建的品字地窖,墙上点着火把,照得整个空间还算亮堂。地上垫了一些软垫,还有剩下的饼干罐,一看就是不久前还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二月红站定了,立刻明白张启山这个主意打的怕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虽然这个地窖倒像是这宅子本身就有的,但这里应该不止是个用来修整的据点。他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又敲了敲,更是确定了想法。

“大佛爷筹谋得精细。”他回过身。

张启山笑了笑道:“红老板果然好眼力。”

六叔进来后熄了火匣子,“今天大家就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一早进山,进了山就只有马道,这边的装备梁子他们已经先用骡子托进去了,二爷带的东西可以明天一并拉进去。”

二月红点了点头,便向陈皮阿四使了个眼色,陈皮阿四看了其他人一眼,便提着带的包袱走到离门最近的软褥旁,靠着墙坐了下来。

张启山也坐了下来,看着二月红道:“红老板没什么想问我的?”

“大佛爷想说的自然会说。”二月红微微一笑,在张启山对面坐了下来,省略了下半句,如果不想说的问了也没用。

“从哪里说起呢?”张启山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还是说了个大概。

 

“消息,一半是从解老太爷手里来的。”张启山第一句话,让二月红就有点愣怔,但随即作出了洗耳恭听的样子。

“东北有一队日本鬼子在一个逃荒的难民身上搜到一个东西,一看就价值不菲,那个带头的日本军官有点见识,抓了那难民回营审问,本是以为这人手里还有更多东西,但却只从那人嘴里问出了个消息……”张启山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看现在屋里的几个人,又接了下去:“说是曾经有一伙北派发丘中郎将的后人,在发一个斗时明器没摸多少,但却留了一样关系很大东西在里面,而从那难民身上搜出的那件东西,正是那斗里一个机关的钥匙。”

二月红几乎是马上想到了张启山给他的那个玉扳指,因为一到手他就知道关系重大,所以他一直按张启山说的贴身带在身边,现在也不例外。

“但那个人虽然有钥匙,却不知道那斗在哪儿,说这些是祖辈传下来的,并没有地图或者是其他可以标明地形的东西,只知道是在个山脉的盆地里……但是那日本军官却很感兴趣,便在东北一带找行家打听对得上号的深穴大墓,刚好,解老太爷带着老二老三趁着兵荒马乱在东北淘货,日本人也找到了他头上。”

接下来的张启山不说,二月红也能猜个十之八九了,解老太爷是长沙出身的大户,生意做得从南到北,一向稳妥起见,解家人下地本就下得少,生意基本上都在明面上,这种烫手的山芋与其自己咬一口,不如卖给咬得下来的人。张启山不仅是北方出身,又喜欢跟日本人抵死了干,简直是最好的人选。

果不其然,张启山继续说道:“解老太爷可不想淌这种浑水,消息转手就卖给了我,我就从日本人手上搞到了那样东西……刚好,我又知道那斗在哪里。”这一段张启山说得很含糊,怎么从日本人手上搞到的东西,为什么知道那斗在那里,都被略过不提,正是二月红一开始腹诽的如果张启山不想说,问也没用的部分。

二月红对张启山怎么从日本人那里搞到东西并没有在意,涉及到各人做事的手段,总有不便透露的地方,他关心的是另外一点:“……这个斗,大佛爷怕不是误打误撞给发现的吧,而且大佛爷是否曾经带人下去过……还不止一次?”

这个问题让除了张启山的另外两个张家伙计都脸色微变,但张启山却还是面带着笑说:“张某刚刚就说过了,红老板好眼力。”

二月红没搭话,自顾自的说了下去:“这地窖的墙后边儿,估计就是直通到山里的暗道,这工程可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做完的,而且是得有确切的方位才能干的事儿,再说这宅子,虽然看着好像很有年份,但只要看得再仔细点,做旧的地方也不少,而那些地方的使用痕迹,我猜不过两年……大佛爷艺高人胆大,两年间都没带人下斗,我可不信,再加上这么大的活儿,大佛爷这么肯定要二月红这个外人来插一手,那就说明一定试过不止一次。”

张启山哈哈笑了两声:“红老板和张某人认识时间虽不短,相交时间并不长,红老板却对张某人如此了解,可说是一知己了。”

“不敢当。”二月红不知什么时候从袖袋里摸出了那把不离身的玉骨扇,敲着手背道:“在下曾经对大佛爷说过,二月红这个人,贪生怕死得很,只是希望大佛爷对斗里的情况知无不言,好让二月红有个自保的准备。”

“红老板……”张启山叹了口气,顿了顿说道:“张启山对红老板说过的话,永远有效。”

他没有说是哪句话,但二月红却马上就明白过来,当初便是因为他那一句话答应了淌这浑水,现在再听到他这样说,二月红不仅沉默下来。

“红老板,”张启山站起身,走到二月红跟前,迫使二月红只能仰起身子看着他。“只要张启山还活着,就一定保红老板平安,永远有效。”

“永远有效?即使出了这斗?”二月红眯了眯眼睛,有些好笑的看着眼前的人。

张启山牵了牵嘴角,伏下身付在二月红耳边道:“即使出了这斗——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让红老板疑虑尽消?”

有些温热的吐息拂过耳垂,让二月红皱了皱眉头。他知道张启山大概是以为他在担心出斗后,既然那斗里东西关系重大,张启山会为灭口等原因对他不利。但事实上不知为何,他却从没这么担心过。

这样想着,他稍一侧脸,避开了那贴在他耳边的气息,眼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微微一笑:“多虑的,是大佛爷才对。”

“是吗?”张启山直起身,好像是在琢磨二月红这句话,半晌后突然伸手捏了捏二月红的下巴,笑着说:“红老板说得对。”

二月红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本来靠在墙边的陈皮阿四更是哗啦一下站了起来,但二月红很快收回了情绪,从嘴边挤出一丝笑来:“如果大佛爷这个习惯不改改,二月红不能保证以后每一次大佛爷都会觉得二月红说得很对。”


5


第二天一早,二月红准点醒了过来,这是他从小到大练晨功养下的习惯。虽然在地下看不见日头,但他估摸着时间应该在清晨5点到6点左右,他侧耳听了听,四周没有什么动静,想着其他人也许还没醒,就先掀开毯子坐了起来。

六叔和老王各自裹在毯子睡在房间的两头,张启山跟陈皮阿四一样,是靠着墙壁睡的,身上只披了一张薄毯。而这厢他刚一坐起来,张启山的眼睛就睁开了,而且精光摄人,不像刚睡醒的样子。

二月红在心底里暗暗叹了口气,想着张启山平日里过得该多不轻松,才能养下这样的习惯,他突然很想知道这人有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但张启山并没有察觉到他在想什么,只是笑了笑,用口型对他说了一个“早”。

他也笑着点了点头,随即盘腿闭上了眼睛。在临下斗前,他都会这样让自己安静下来,听着自己的心跳来感觉自己对身体里筋骨血脉的控制是否如常,他们家传的功夫就靠的是对身体的控制力,一个失手就可能把自己置于非常危险的境地。自十四岁时第一次跟父亲下斗起,二月红就从来没有失过手,但他认为这得益于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不会失手”——他其实是一个很悲观的人,所以他一直小心翼翼。这一次跟张启山淌着混水,其实已经越过了他自己所划下的那条线,只是他还没有发现。

张启山靠着墙,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的二月红。张启山是一个对自己的情绪、目的、感情、思想都把握得很明白的人,所以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就发现了自己对二月红抱有特别的兴趣,而这种兴趣来自于对漂亮的未知事物的好奇,非常诱人,但却不知有毒无毒,不知脾气秉性,所以总想去撩拨试探。而二月红在他面前表现出的一面始终很矛盾,好像很坚强,又脱不了脆弱,好像很豁达,却又会斤斤计较,前一秒似乎在诱惑你,后一秒又拒你于千里之外……就像是,某种猫科动物。这样的想法让张启山暗自笑了笑。

二月红等到所有人都开始准备出发才再次睁开眼睛。陈皮阿四看到后马上走了过来,蹲到他面前打开那个随身的包袱。二月红点了点头,先拿出节棍收进两边袖子里,然后再收捡了必须的玩意儿装了个锦袋,系到了衣服里。陈皮阿四穿了武生的练功服,事先已经把武器藏进了衣服里,这时只装了一包铁弹,挂到腰上。

所有人收拾妥当后,六叔在一边把个火把拧了拧,前墙上就陷下了一个着手地,张启山使力往旁边一拉,前方就露出一个黑洞洞的两人宽的隧道来。

“就跟红老板说的,这条道直通到罗宵山里。”张启山拍了拍手上的灰,拿了个火把,做了个请的姿势,二月红看了他一眼,和他并肩走了进去,一边向前走,一边伸手摸了摸土墙,很润,这附近应该有水脉,空气应该也不是问题。

张启山快一步走在他前面,他看着张启山的背影,这一路倒是走得很安心,再加上陈皮阿四知道自己这次除了下斗,更重要的事情是保得师傅平安,所以一直紧跟在他身后,并且随时警戒着。

当年陈皮阿四是红家班的老班主,也就是二月红的父亲捡回来的,回来后直接交给了二月红,拜他当了师傅。用老班主的说法,这个孩子有狼性,二月红心肠太好,身边就得养上这么一条豺狼。他本来不以为然,直到后来老班主去了,他当了家,年纪轻,长得又好,长沙城里出名的小旦——不仅外面苍蝇多,连家里也不怎么安份。后来有个伙计收了十块大洋,晚上想开了后门领几个痞子钻二月红的院子,被当时只十三岁的陈皮阿四赤手空拳打断了四条肋骨,二月红披着衣服站在拱门外看着,在月光下看到一条狼崽子。

他们在隧道里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终于见着了一丝亮光。张启山加快了步伐先一步走到洞口,拨开了挡在洞口的树枝杂草。突如其来的日光让所有人都有点目眩,二月红跟在张启山后边跨了出去,眼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松杉林。

六叔最后一个出来,眯起眼四处望了望,带着所有人往南走了一段,就看到一片开阔地,拴着几匹配着马鞍的瘦马。

“这马,是常年养在山里的吧。”二月红摸了摸其中一匹的鬃毛,马转过头打了个响鼻。

“各位上马吧,到地头还得有一会儿呢。”六叔赶着往一匹马上搭了马褡子,招呼所有人上马。

出了那片开阔地,就是山里马帮走的马道,道路崎岖而且多泥泞,二月红一边看着四周地形,一边默默盘算,这里应该是罗霄山的南端万洋山里,所以层峦叠嶂,山岭高大。

沿着马道走了一长段,六叔开始带着头马偏离马道,向山下慢慢靠去。二月红想到张启山之前说过,斗在山里的盆地,知道该是快到地头了,果不其然,在日头偏西的时候,他们终于见着了扎营地的烟火。

在盆地里扎营安寨的有4个人,都是张启山手下的伙计,打头的叫张梁,其他人都叫他梁子,身量不高,但看起来十分机灵,一直在营地边守着,远远地就望着了他们。

“佛爷,你们可来了。”梁子提着一杆汉阳造,三两步就迎到了跟前。

“这几天怎么样?”张启山带头下了马,把缰绳扔给了六叔。

“都好,天气也好,虾米说这两天不会下雨,我们之前打的洞都稳得很。”说完一双眼睛往二月红瞟了瞟,又打了个千,“这位不用说,一定是二爷,红老板了。”

“好说。”二月红笑着点了点头。

“红老板是行家,等会也看看我们兄弟几个做的活儿,给批评指正几句……哎哟!”梁子嘻嘻笑着,话还没说完,被张启山在后脑门上敲了一下。

“就你话多,去,把人都叫到大帐去。”六叔栓了马,也过来踢了梁子的屁股一脚。

说是大帐,其实就是营地中央搭的一个布棚子,帐子里摆了几个大箱子,上面铺着软垫,泥土地上用树枝划拉了一副不完整的地宫图。二月红一进帐子就站住了,仔细看了那图后皱起眉头,照这样看,张启山他们探过的地方顶多只有三分之一。

“我们探过的地方只有三分之一,”张启山证实了他的猜测,同时从旁边捡起一根树枝点了点图上断节的一个地方,“这里,估计只有红老板过得去。”

二月红刚想说话,梁子就带着其他的人掀开帘子走了进来。除了梁子外,还有一个被叫做虾米的大个子,另外两个是兄弟,面目有三分相像,梁子就管他们俩叫老大和老二。这几个人跟梁子一样,都背着一杆汉阳造。再加上这次进来的张启山、二月红、陈皮阿四、六叔和老王,一共是9个人。

梁子进来后就嚷嚷道:“佛爷,你们我们是不是先把装备分了?”看张启山点了点头,就带着虾米把那几个软垫下的大箱子给打开了。

“会用枪吗?”梁子转头看了看陈皮阿四。

陈皮阿四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把手一伸,示意拿来。梁子就也挑了把跟他们一样的丢了过来,陈皮阿四一把接了,拉了下栓,又瞄了瞄,点点头就背上了。

“大佛爷,这是要下地,还是要打仗呢。”二月红笑了笑,拿起一把毛瑟手枪,在手里把玩着。

“好老板要是喜欢,这把送你,”张启山从自己枪带里掏出一把不够手掌大小的手枪,掂量了一下,递给二月红:“这个小巧,红老板带着刚好,不说下地,以后带着也能防身。”

“谢大佛爷的好意,不过二月红不会用枪。”二月红放下枪,也没接张启山手里的:“大佛爷放心,不管是遇着粽子还是人,二月红都不用枪也能脱身。”

“红老板身怀绝技,张某有什么不放心的。”张启山把枪插回了自己腰间,“再说,张某保证跟红老板寸步不离。”

“那就有劳大佛爷费心了。”二月红不再多说,转身去跟陈皮阿四交代。

虽说有枪弹,但张家好歹是行里的大家,该有的黑驴蹄子、五色糯米、犀角蜡烛、捆尸绳等,也样样准备妥当。等所有东西备齐,已经日落西山,梁子带着那兄弟俩在营地中央架起篝火,开始准备吃食,老王蹲在一旁给一只岩豹子剥皮,说是下午梁子放哨时打的。

二月红在火堆旁席地坐了,虽说是初春时节,但山里晚上阴冷,他天生有些畏寒,不仅搓了搓手,突然身上一重,一件厚棉的军衣罩到了背上,刚想回头,就看到张启山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把一个竹筒晃了晃:“红老板要不要来一口?这边土家寨子里自己酿的米酒。”

他接过来倒了一口进嘴里,不仅味道甘甜,全身也暖了一暖,伸手拉了拉披在身后的军衣,他看向张启山:“大佛爷这里,军队里的东西倒多。”

张启山笑了笑,拿回竹筒,就着二月红喝过的地方也喝了一口,然后伸长了腿,说道:“张某之前就说过几次了,红老板好眼力。”之前二月红拿着那把毛瑟的时候,他就发现二月红在注意的是枪侧的钢印,除了那把他准备给二月红的勃朗宁M1906是花价钱收来平时防身用的,这次带的其他枪械全是正规军流出来的,他也没想过能瞒过二月红。

“不瞒红老板,这一票和官面上的人有合作……”张启山又灌了一口酒,转头看向二月红,正想说下去,却看见二月红抬手捂了自己的耳朵,不仅苦笑道:“红老板这是何意?”

“不想知道的意思。”二月红放下了捂着耳朵的手,斜了张启山一眼:“大佛爷拖人下水的本事是一流,要是淌得更深点,估计等想上岸的时候,就会被水鬼拉住脚踝了。”

张启山看着面前的人,不说话了,火光映得二月红的脸忽明忽暗,但映得红润的嘴唇泛起了光泽,晶亮的眼睛里像有火苗在跳动一般。

“既然红老板不想听,我就不说这个,”张启山转回头,看着眼前的火堆:“那……红老板能不能赏脸唱段曲子?”

许久没听到回音,久到张启山都几乎忘记自己问了这么一句话了。老王已经给那只岩豹子剥好了皮,又开膛破肚,架到了火上烤着,梁子翻出精盐,哼着小调撒着,那兄弟俩填着柴火,六叔用枪托子在一块石头上砸着糯米,备着下斗用。陈皮阿四坐在离他和二月红不远的地方,抱着枪,一双眼睛在月光下直盯着他,带着随时准备一枪崩了他的表情,正当他想着是不是不该给陈皮阿四枪的时候,身边突然传来了二月红小声唱出的唱词。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变,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一声声婉转凄切,正是他肖想已久的“游园”。很多年后,在战场上,枪炮声里,张启山常常会不由自主的哼这段唱词,就如同现在,他一边敲着拍子,眯起眼。


6


 张家虽然祖上是北派,但却并没有鸡鸣灯灭不摸金那些死规矩,加之身处山区远离人烟,所以到第二天一早,所有人才收拾好东西准备下地。

罗霄山一脉龙头向北出海,是湘赣两江的分水岭,又是北江发源地,而盆地在风水上一直被视为聚气之地,此地水气蕴涵丰厚,水主阴,适葬女子。张启山虽然没有透露太多关于斗下的信息,但二月红看了看周围的环山之势,再加上那副不完整的地宫图,心里也有些明白,墓主该是赵宋几百年间某位身份尊贵的女性。

梁子熄了火种,又用土掩了地宫图,便带着一行人往西边一条山沟里走去。说是山沟,其实就是两山间的一条裂缝,里面的路并不难走,杂草虽多,扎脚的却少,大概是还未到惊蛰,爬虫也并不多,但两边的岩壁都很潮湿,蔓延着苔藓和水露。二月红有点明白了来的时候为什么梁子说这两天不下雨刚好下地,这么重的水气,要是下雨怕是等于泡在水里了。

一行人行进的速度并不快,所以一路上二月红还能注意四周,看到不少因为年月和浸水而面目模糊的动物石刻歪倒在杂草丛里,但仔细辨认了几眼,又不像是宋墓里常见的四圣。

六叔刚好走在他旁边,便也顺着他的眼神看了两眼石刻,犹豫着道:“这斗古怪的地方不止这一点,建制似乎很正……但是……”

“但是却有些不合理的地方,是吧?”二月红笑着答道,心想若不是有古怪,恐怕今天也轮不到他来走这道了。

“特别是那斗里还有……”六叔刚想接着往下说,就听梁子在前头招呼道:“到了!”

盗洞隐在两块歪倒的石刻后,搬开掩着的荆棍和杂草,就露出一个人弯腰能进的洞口来。洞口用木条加固过,呈方井形,但打的不是直上直下的洞,二月红也料到现在他们还没到地宫的正上方,他抬头往山沟的深处望去,这山沟是一条引气渠,地宫应该在这里的尽头。

“尽头是个水潭。”好像看清楚他的想法,张启山说道:“但谭水很浑浊,我跟虾米潜下去摸过,”他指了指一旁那个大个子,“潭底有明殿……如果模型也算的话。”

“模型?”二月红皱了皱眉。

“恩,如果那真是明殿,这位墓主大概是小人国来的。”张启山笑了两声,接着道:“明殿是石制的,大部分埋在水里的淤泥里,很难看清楚全貌。”

这时梁子点燃了一个保险灯,提着猫腰钻进了洞里。

“所以我们这洞打得很长,其他的你下去看了就知道了。”张启山拍了拍二月红的肩,就跟着梁子下了地。二月红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陈皮阿四皱了皱眉,一缩身子就跟在了二月红身后。其他人都鱼贯跟在了后面。

 

盗洞里是45度的斜坡,而且估计在打洞的途中遇到过几次大块的岩石,所以盗洞不是笔直的。为了不浪费盗洞内多余的氧气,梁子手上的保险灯光拨得并不太亮,其他人手上也没有拿灯,又因为弯着腰,所以大家都只能勉强看到前面人的背脊,但二月红在黑暗里的视力很好,而且因为身量小身子骨又软,在本来窄小的洞里也基本能活动自如。在梁子转进了一个拐角,整个空间一暗时,他习惯性地转身回望了一眼,本是想确认后面的人数,却随即愣了愣,虽然只是一瞬,但他分明看见有人往头顶洞壁上塞了什么东西。

陈皮阿四离他很近,看他转身后愣住便也想回头,但二月红一下按住了他撑在地上的手背,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然后回身跟在了张启山身后也转进了拐角。

他回忆了一下刚才经过的通路,虽然大家都是一路摸着墙壁走过来,但因为都弯着腰,大概没人特别去注意通道顶上,加上盗洞内部并不平整,四面都有凹凸不平的地方,如果有地方可以塞东西上去,估计也很难发现。

这样想着,二月红皱了皱眉头,稍微停顿了一下,向后拉住了陈皮阿四的手,接着不顾陈皮阿四的手又瞬间僵住了,自顾自的在他手心上很快地写了“小心身后”四个字,然后放开了。

陈皮阿四握了握拳头,又松开来。

 

盗洞并没有二月红想的那么长,但是因为前进速度慢,也费了一番时间才看到出口。梁子跳出去后,不知道动了什么机关,洞口外一下子就亮堂了起来。

直到二月红也钻出了洞口,才看到光线来源于墓室两侧两尊小巧的童男童女造型的长明灯,灯光很亮,说明这里氧气充足。

“灯油是我们自己加的,这些灯才亮不了几千年呢。”梁子嘿嘿一笑,又用火匣子点燃了另外两尊同样的铜像,整个墓室一下全显现了出来,顶是拱顶,有天女散花图的彩色壁画,但四面除了四尊长明灯,就只剩一些破碎的瓷器,想来整件的应该已经早被发走了。

“这里是耳室?”二月红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往四周看了看。

“外面是偏殿。”张启山点了点头,看着从二月红身后出来的人。

陈皮阿四一出来就立刻面对盗洞向二月红的方向退了两步,接着出来的是老王,兄弟俩,六叔和虾米。

二月红皱了皱眉,刚才坑道里实在太暗,他的注意力集中到了那人的动作上,不要说脸,连顺序也没有看清。收到陈皮阿四投过来的疑问目光,他轻轻摇了摇头,却发现张启山也在看着他。

刚想侧身避开,张启山也已经收回了目光。

 

待所有人都活动了一下筋骨,还是梁子打头,提了保险灯走出了耳室,并负责点燃其他的长明灯。耳室外是一个颇为宽大的偏殿,两侧都有朱红梁柱,但也已经斑驳不堪,殿内的长明灯不是童子造型,而是盘蛇绕柱吐信。

二月红也下过些宋墓,但墓主大都偏爱青龙、白虎、玄武、朱雀的四圣像,特别是女子墓里用蛇绕柱的倒是第一次见。而且这些蛇神色倨傲,昂首吐信,在油灯的照耀下显得阴森异常。

梁子显然在张启山前两次下斗时都有参与,显得熟门熟路,再加上这几间大殿原有的机关都已经该拆的拆,该解的解,大家都走得颇为轻松,所以只走了一会儿梁子就领着所有人到了大殿。

大殿中央有一滩很显眼的血迹,看上去干涸已久,但绝对不是殿成时留下的。二月红忍不住看了张启山一眼,张启山笑了笑刚想说话,梁子已经忍不住开始呱啦开了:“哎,二爷,不瞒您说,这殿里本来养了只长虫,哎哟那大的,能绕这柱子盘到顶呢。”梁子比了个海碗粗细,又指了指一旁的朱梁,“结果还是被佛爷一刀把头给砍了。”说着用手刀划拉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这里有蛇?”二月红没把梁子眉飞色舞地讲张启山怎么砍了那条蛇听进去,只是在意这一点。

“有,还不少。”张启山苦笑了一下。“不过第二次下来时,我们已经带进来不少雄黄和白芷,而且现在还没到龙抬头,蛇应该不会出洞……但是……”张启山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大殿的正前方。

二月红抬起头,皱了皱眉。大殿的正前方是三级向上的台阶,置了一尊上半身为女人,下半身为蛇的彩塑,塑像前有一座三鼎炉,像是拜祭用的。

“……女娲?”二月红犹豫道。虽然宋时诸神信仰普遍化,但是在墓里立女娲像实在有点超出了意料。

“大佛爷该不会是想告诉我们这里是女娲墓吧。”陈皮阿四冷笑了一声,话里带刺的看着张启山道。盗洞里那事后,他对张启山一行人都持怀疑态度,但二月红没说什么,他也就不好发作。

“小崽子说话小心点的好。”一直沉默寡言的那兄弟里的老大瞪了眼,看向陈皮阿四。

张启山摆摆手,继续对二月红说道:“女娲墓虽然不可能,但是多少也有点关系。”说着突然手上多了一颗铁弹,两指使力,一股劲风划过,打在女娲像身后那面墙壁的右上角,然后听到一连串的机关的咯吱声响,那面墙壁开始慢慢的翻转了过来。

陈皮阿四的脸色有点微变,他一直对自己一手铁弹的功夫很有自信,但看张启山的手上功夫,应该在自己之上。

二月红笑了笑,突然转头跟陈皮阿四说道:“小四还要多跟大佛爷学着点。”

“是。”陈皮阿四抱了抱拳,眼角瞟了瞟张启山的手,发现张启山右手的中指和食指特别长,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练成这样的。还没来得及深想,那面墙壁的里面已经完全呈现在了众人面前。

那是一副叙事的壁画,内容并不复杂,讲的是在某个家族里,降生了一个全身盘蛇而生的女婴,女婴的父亲非常害怕,以为是妖孽附体就想杀之以绝后患,这时来了一名有名的相术师,告诉这个家族女婴是女娲转生,不能杀害,父母就把她养在了深闺。女婴渐渐长大,而和她一起降生的那条蛇也一起长大,和女婴寸步不移,后来家人发现她所在之地虫蛇频生,而她似乎有操作虫蛇的异能,更加相信那个相术师的话,奉她为女娲转生,并收刮了各种虫蛇给其驯养,后来这个女孩很快就蜕皮后坐化归天,其家族为她建了这个墓,希望她在能在天上继续保佑家族。

“女娲转生?”二月红明白,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但事实上应该只是把什么不可解释的事情,或者身怀异能的人都推给神佛。他下过的斗不少,也见过各种天神降生的将军,白虎化身的宠臣。

“不管是不是,这个家族当时为了求得女娲娘娘庇护,在这个墓里下了大本钱肯定是真的。”张启山迈上阶梯,走到壁画前,两根异于常人的手指在第一副图上摸索了一下,按下那个女婴身上的蛇眼。

女娲像下传来机关活动声,然后慢慢向旁推移开,露出一个漆黑的墓道口,有向下的石阶。

这次不止梁子,陈皮阿四也从六叔手上接过了一盏保险灯点了,虾米也提了一盏在队伍的最后。通道里是通风的,而且比较起墓外的水气层层,墓里相对干燥。二月红想,如果按照张启山的说法,这里有蛇还不少的话,除了盗洞和封死的墓门,这墓里应该还有通向外面的地方。

这条墓道里的阶梯并不长,一会就踏上了平地,前方是一道尽头掩在黑暗里的长廊,也足够宽敞,可容三个人并肩通过,空气里还有一股很淡的雄黄味道,想必是张启山一行人上次下斗时撒下的。

队伍前行时,陈皮阿四一直紧跟在二月红身后,而且右手一直放在腰间的铁弹袋子上。

张启山本和梁子并排走在最前,后头看了看他们后又放慢了脚步,等到二月红走到身旁,用陈皮阿四刚好能听到的声音,贴近问了一句:“红老板……信不信张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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